莫淮竹回到京城以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关了整整七天。
不是那种不吃不喝的关。他吃东西,也喝水,也睡觉。但他不出门,不跟任何人说话,不开窗户,不点灯。屋里黑漆漆的,白天黑夜分不清。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靛蓝色的,洗得发白了,有几处破了洞,透进光来,一粒一粒的。
他把林泽那把剑放在枕头旁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那把剑。剑鞘是凉的,摸上去硌手,那些裂纹一道一道的,深的浅的,长的短的。他从第一道摸到最后一道,又从最后一道摸回第一道。手指走完了,再走一遍。剑柄上缠着丝绦,深蓝色的,磨得发白了。他用指尖拨着那些翘起来的丝线,一根一根地拨,拨完了再从头拨。
林泽那封信他也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之前,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展开,看一遍。“砚池吾弟,见字如面。州羽。”就这两行。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看到每一个笔画都刻在脑子里了,还在看。不是怕忘了,是不想不看。不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在休息,是在等。等什么呢?等下一次看。
莫家的人来找过他。大哥莫怀远来了一次,站在门口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他又敲,还是没人应。他让下人把门踹开,下人们不敢。莫怀远自己踹了一脚,门没开,他的脚疼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淮竹,你别做傻事”,然后走了。莫淮竹没有做傻事,他躺在床上,听到了大哥的话,没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嗓子发不出声。他好几天没说话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涩,想发声也发不出来。
莫淮竹在屋里关了七天,第八天出来了。他洗了澡,换了衣裳,刮了胡子,把头发束好,走出门。门口的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适应了。院子里有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几个去年的石榴,干瘪了,黑了,风一吹就晃。
他走到大哥的书房,敲了门。
莫怀远正在看账本,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出来了?”
“嗯。”
“吃东西了?”
“吃了。”
莫怀远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下巴尖了。但精神还好,眼睛是亮的。莫怀远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但他觉得——还活着,活着就好。
“我出去一趟。”莫淮竹说。
“去哪?”
“泽州。”
莫怀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不是刚回来?”
“还要去一趟。”
“去干什么?”
莫淮竹没回答。他转身出了书房,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石榴树。风从北边吹来,冷飕飕的,吹得他衣角猎猎地响。他把衣襟拢了拢,系紧了腰间的带子。
他回到自己屋里,把林泽那把剑拿起来,看了又看,摸了摸又摸。他把剑背在背上,又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封信,揣进怀里。那块玉佩他一直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从来没摘过。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屋子不大,东西也不多。他在京城住了二十多年,攒下的东西,就是这几样。他看了一眼,转过身,走了。
这次他走了二十天。
不是路不好走,是他不想赶。他走得很慢,走走停停,有时候在一个地方住两天,有时候住三天。他去了很多地方,都不是什么有名的地方,就是一些小镇子、小村子,在地图上找不到的那种。他走进去,住一晚上,第二天走了。他不跟人说话,也不买东西,就是走。他的腿在走,但他的心不在。他的心在泽州,在林泽那座坟上,在那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中间,在那片朝南的、太阳晒得到的空地上。他走到哪儿,心都不在。
第二十天,他到了泽州。
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城墙还是那堵墙。他从北门进来的,走到城主府门口,站住了。
老刘头在门房里坐着,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他抬头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以为是来办事的,站起来要招呼。定睛一看,愣住了。
“莫公子?”
莫淮竹点了点头。
“你、你怎么又来了?”
莫淮竹没回答。他看着老刘头,老刘头瘦了一些,也老了一些,花白的头发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一些。一个月的时间,一个人能老这么多?他不知道,也许是他记错了,也许老刘头本来就这么老。
老刘头把他领进去,沈渡不在,出门办事了。老刘头把偏院隔壁那间屋收拾了,铺了被褥,烧了炭盆,又去灶房下了碗面。莫淮竹把那碗面吃了,喝了汤,把碗递给老刘头。
“老伯,他还埋在原来的地方吗?”
老刘头点了一下头。
“我去看看。”
老刘头没拦他。
莫淮竹一个人上了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