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底下吹上来,穿过松树,呜呜地响。他看着那些松树,松树在风里轻轻地晃着,不是点头,不是摇头,就是晃着。他觉得它们在看着他,不是用眼睛看——它们没有眼睛,但它们看着他。它们看着他,就像林泽看着他。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下山了。
这一次他回头了。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那座坟还在那,那把剑还在那,那封信还在那,那几棵松树还在那。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天还是灰的。他看了几眼,转回去,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又回头。又看了几眼,又转回去。
他这样来回了好几回,直到转过一个弯,那座坟被山体挡住了,再也看不到了。他站在那个弯道上,看着面前的山体,土是黑的,上面有几棵枯草,被雪压得趴在地上。他看了那道山体一会儿,转过身,走了,这次没再回头。
老刘头在城门口等他。看到他回来了,也没说话,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城。
老刘头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比来的时候更瘦了,更弯了,更老了一些。不是老了,是累了。走了太远的路,担了太多的东西,重了,就弯了。
老刘头想上去扶他,没去。他知道莫淮竹不需要人扶,他要是有需要,他会说的。他不说,就是不需要。他什么都需要,但他不会说。
当天晚上,莫淮竹在老刘头那间小屋里,跟老刘头喝酒。酒是沈渡拿来的,还是那坛老白干,上次他跟老刘头喝的那坛。坛子里的酒不多了,剩了个底,沈渡把坛子拿来,放在桌上,又走了。莫淮竹倒了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酒辣,辣得他咳了一声。他又喝了一口,不咳了,嗓子适应了。
老刘头也倒了半碗,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碗碰碗,叮的一声,很脆,在空荡荡的小屋里响了一下,没了。
“老伯,”莫淮竹说,“他走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
老刘头摇了摇头。“不在。沈城主在。”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老刘头想了想。“他说——‘没事。’”
“还有呢?”
“‘老伯,你人真好。’”
莫淮竹停了一下。
“还有呢?”
“没了。”
莫淮竹把碗里的酒一口喝了,又倒了一碗。
老刘头看着他把那碗酒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下,碗底还剩一点。酒从碗底漫出来,淌到桌上,慢慢洇开,像一朵花。莫淮竹用手指把那摊酒抹了,抹到碗边,抹到碗里,又端起来,把那点残酒喝了。
“老伯,”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他有没有提过我?”
老刘头想了想。林泽没有提过“莫淮竹”这三个字,没有提过“砚池”,没有提过任何人的名字。但他说的那些话——“老伯,你说,一个人要是从很远的地方来找另一个人,他一般走哪条路?”那个人是谁?老刘头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知道那个人就坐在这张小桌子对面,穿着一件脏了的棉袍,脸上带着一道结了痂的伤疤,手里端着一碗老白干,眼睛红红的。
“提过,”老刘头说,“他没提名字,但提过。”
莫淮竹没再问了。他把碗放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道被酒洇湿的印记。印记干了,只剩一圈淡淡的黄,像一朵快谢了的花。
两个人喝到半夜,酒喝完了,话也说完了。莫淮竹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他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但神志还是清醒的。清醒最难受,醉了就好了,醉了就不知道疼了,醉了就以为林泽还在,以为他在隔壁屋里睡觉,明天早上起来还能在院子里看到他练剑,看到他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束得利利索索,剑在手里舞得像一道光。他醒着,他知道林泽不在了。他醉了,他以为他在。他不想醒,但他醒着。他一直醒着。
老刘头把他送回屋,看着他躺下,给他盖了被子。被子是厚棉被,刚晒过,闻着有太阳的味道。莫淮竹把脸埋在被子里,闻着那个味道,觉得像林泽衣裳上的味道。林泽的衣裳上也有这种味道,干净的,棉布的,晒过太阳的。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好像埋得越深,离林泽越近。
老刘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没什么动静了,就关上门走了。
他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把那把二胡从墙上摘下来。他调了调弦,拉了拉。这次他不拉《二泉映月》了,他拉了一首他自己编的曲子,没有名字,没有调子,就是一些音符,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他拉着拉着,想起了林泽。想起他说——“老伯,你人真好。”他这辈子没人说过他好,他觉得自己不好。一个看门的,没儿没女,没本事,没钱,有什么好的。但林泽说他好,他就觉得他也许真的挺好的。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林泽是一个好人,好人说你好,你就真的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