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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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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淮竹下山以后,没去偏院,没去书房,没吃东西,也没跟任何人说话。老刘头把他带到偏院隔壁那间屋里,点了灯,烧了炭盆,铺了被褥,说“莫公子你歇着,有事叫我”。莫淮竹点了下头,把门关上了。老刘头站在门口,听到屋里没有声音,站了一会儿,走了。

莫淮竹没有歇着。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手心里。灯不大,照着玉佩,玉佩是青白色的,里面的墨绿色纹路像几缕烟,飘着,散不开。那个“竹”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的粗细的细,刻的人手不稳。莫淮竹用拇指摸着那个字,一笔一画地摸。起笔,落笔,转折,收笔。他摸得很慢,摸了一遍又一遍。不是他在摸,是他的手自己在摸,他的手比他的脑子更知道这个字。他的手记得林泽的手——林泽刻这个字的时候,手一定在抖,刀一定很钝,玉一定很硬。他刻了三个晚上,刻得满手是泡。刻完了,他把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刻得不错。其实刻得很丑,但他觉得不错。莫淮竹没有告诉他那是他见过最丑的字,他说的是——还行。他说“还行”,林泽就笑了。林泽知道他说的“还行”是什么意思——不是还行,是很好。不是字好,是你刻的。

莫淮竹把玉佩贴在胸口上,贴着心口那块骨头。玉佩凉的,皮肤是热的,凉热贴在一起,慢慢地分不清哪块是凉哪块是热了。

他在这间屋里坐了一整夜。没睡,没躺,没合眼。炭盆里的火烧了一阵,灭了,屋里越来越冷,他的手指冻得发僵,但他没动。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盏灯,灯里的油烧没了,火苗跳了几下,灭了,屋里黑了。他坐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他不知道自己闭没闭,睁没睁,在黑暗里睁眼和闭眼没有区别。他伸出手,把手放在眼前,看不见。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天亮的时候,老刘头来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他推开门,看到莫淮竹坐在床沿上,姿势跟他昨天走的时候一样,动都没动过。老刘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背是直的,肩膀是平的,头微微低着,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树,弯了,但没断。老刘头走进来,把灯盏端走,换了新的。把炭盆端走,重新烧了一盆。又把一碗热粥放在桌上。

“莫公子,吃点东西。”

莫淮竹没动。

“莫公子,”老刘头的声音又低又哑,“林公子不在了,你得替他活着。”

莫淮竹的背动了一下。不是挺直了,是松了一下。那根弦松了,他的肩膀塌下来了,头更低了一些。他看着自己的手,手里的玉佩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是凉的了。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老刘头出去了,门没关。他站在门口,背对着门,守在门外。

莫淮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温的。他喝了第二口,第三口。半碗粥下去,胃里暖了一些,那股从京城一路带过来的寒气被粥的热气顶了一下,散了一些,但还是有。他知道那寒气不会走,它会一直在他身体里待着,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有时候让你忘了它在,有时候让你觉得你整个人就是它。

他站起来,走出门。老刘头还站在门口,见他出来了,侧身让开。莫淮竹问他:“偏院是哪间?”

老刘头指了指隔壁那扇门。

莫淮竹走过去,推开门。

偏院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屋。他走进里屋,看到那张床,床板露着,白花花的,没有铺盖。桌子空着,柜子空着,什么都是空的。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这间屋被人收拾过了,打扫得很干净,干净到看不出来这里住过一个人。但他的鼻子闻得到。不是药味,不是血腥味,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棉布晒过太阳的味道。他在那个味道里站着,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他低下头,看着床板。床板上有几道划痕,不是刀划的,是指甲划的。很浅,弯弯曲曲的,像几条小虫子。他伸出手,用指尖摸着那些划痕。他摸不出什么,只是觉得——林泽的手曾经放在这里过,他的指甲曾经在这块木板上划过,他曾经在这张床上躺过,在这间屋里住过,在这个地方等过他。他来过,他在这里,他的痕迹还在,他的味道还在,他的手还在。

老刘头站在门口,看着莫淮竹坐在床沿上摸那些划痕,没进去。他靠在门框上,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他想——一个人等一个人,等到了,人已经死了。那是等到了还是没等到?他说不清。也许等到了,也许没有。也许等到了是一种,等不到是另一种。他只知道林泽等了,莫淮竹来了。他们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结果不是他们想要的,但他们做了。

莫淮竹在那间屋里坐了一上午。他没哭,没说话,没做任何事,就是坐在那,摸那些划痕。摸了一遍又一遍,好像那些划痕会告诉他什么——林泽在这里等了多久,他累不累,他怕不怕,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叫他的名字。划痕不会说话,它们只是几道浅浅的印子,连林泽的手指长什么样都看不出来。但莫淮竹摸它们的时候,觉得他在摸林泽的手。那只手他摸过很多次,凉的、热的、干爽的、出汗的、握剑的、端杯的、弹他额头的、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的。那只手他太熟了,熟到不用看就知道哪根手指有多长、哪个关节有多大、哪块茧子最厚。现在他摸不到了,他只能摸这些划痕。这些划痕不是林泽的手,但它们告诉他——林泽的手曾经在这里,他的手指曾经在这块木板上划过,他曾经在这张床上等过你。你来晚了,但他等过你。

晌午的时候,沈渡来了。他站在偏院门口,看着莫淮竹坐在床沿上,老刘头站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他走进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林泽那把剑。剑鞘是黑的,上面有裂纹,剑柄上的丝绦磨得发白了。他把剑递给莫淮竹。

“这是林泽的。他走的时候,这把剑就放在他枕头旁边。”

莫淮竹接过去,把剑放在膝盖上。他没拔剑,只是用手摸着剑鞘。那些裂纹一道一道的,有的深有的浅。他从第一道摸到最后一道,又从最后一道摸回第一道。他的手指在林泽摸过的地方走着,在同一个地方停着,在同一个地方转弯。他的手跟林泽的手隔了一层时间,隔了一堆土,隔了一口棺材。但他的手指走的路是一样的,走的路线、走的距离、走的力度也许不一样,但他走过了。他知道林泽也走过。

“我能把这把剑带走吗?”莫淮竹问。

沈渡点了下头。“这是你的。”

莫淮竹把剑抱在怀里,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这间屋子最后一眼。床,桌子,柜子,窗户,地上那些被老刘头扫干净的、看不见的、林泽踩过的脚印。他看了几息,转身出去了。

下午,莫淮竹又去了北山。

他一个人去的,没叫沈渡,没叫老刘头。他自己走上去的,沿着那条被踩过很多遍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上雪还没化,有些地方踩实了,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了好一会儿。他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继续走。

到了半山腰,他看到了那座坟。坟比他昨晚看到的更低了,雪把坟头压塌了一些,圆圆的大馒头变成了扁扁的小馒头。松树上的雪更厚了,枝条压得更低了,有几根已经断了,断口白白的,新鲜的。

他走到坟前,蹲下来,把那把剑竖在坟前,插进雪里。剑鞘着地,剑柄朝天,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黑黢黢的,像一个站岗的人。他看了那把剑一眼,把它拔出来,换了个位置,又插进去。插在坟的正前方,正对着山下,正对着泽州城。

他蹲在那,看着那把剑。他想起林泽说过——惊鸿一瞥的惊鸿。这世上很多东西都是惊鸿一瞥,看一眼就没了。但看一眼就够了。他看了很多眼,不够,怎么也看不够。他蹲在那,看着那把剑,觉得林泽就在他旁边,不是在他面前,是在他旁边,在他右手边,差两步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股体温,不是他自己身上的,是另一个人的,比他高一些,比他暖一些,比他更容易出汗,夏天的时候两个人走得近了,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从旁边扑过来。现在他旁边没有热气,只有冷风,从右手边吹过来,吹得他右边的耳朵疼,他也没缩。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展开,看着那两行字——“砚池吾弟,见字如面。州羽。”

他看了很久,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在坟前,用一块石头压着。石头是随便捡的,灰黑色的,圆溜溜的,不大不小,刚好压得住信封不被风吹跑。他把石头放好,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座坟,看着那把剑,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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