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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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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淮竹是第六天到的。比信上说的晚了三天。

不是他不想早到,是路不好走。过了中州以后雪就没停过,官道被埋了,马走不了,他换了步行。步行也走不快,雪太深了,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他走了一天一夜,走累了就靠着树歇一会儿,歇完了接着走。他不吃热的东西,没时间生火。干粮冻得硬邦邦的,咬一口硌牙。他嚼着那些冰碴子一样的干粮,不觉得难吃,也不觉得好吃。他只是嚼,嚼完了咽,咽完了继续走。他不看路边的风景——也没什么风景可看,除了雪还是雪,天是灰的地是白的,天地之间就剩这两种颜色。

他没有在路上想太多。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他知道林泽在泽州,沈渡的信上写了——“林泽殁于泽州。”殁了。他认识这个字,但他不认识这个字放进这句话里是什么意思。他把这句话拆开了看,“林泽”、“殁于”、“泽州”,三个词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连在一起,他就看不懂了。不是真的看不懂,是不想看懂了。他走在雪地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念,“林泽殁于泽州”,“林泽殁于泽州”。念着念着,觉得这不是真的,是沈渡写错了。沈渡不认识林泽,沈渡把别人的名字写错了。等到了泽州,沈渡会告诉他——写错了,不是你那个林泽,是另一个林泽,同名同姓的,搞错了。莫淮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他停不下来,因为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想。想别的更难受,想这个至少能骗自己。骗一段路是一段路,骗一里是一里。骗到泽州,骗到沈渡面前,骗到骗不下去了为止。

他到泽州的时候是黄昏。天快黑了,城门口没什么人。守城的士兵拦住了他,问他从哪来、到哪去、找谁。他说从京城来,找沈渡。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衣裳脏了,全是泥,头发也散了,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口子,结了痂,黑黑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颧骨上。士兵让他等着,跑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跑出来了,说城主让他进去。士兵指了路,莫淮竹沿着那条路走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拐了一个弯,看到一扇黑漆大门。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老头,花白的头发,佝偻着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老刘头看着这个从雪地里走出来的年轻人,衣裳脏了,脸也脏了,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高兴的亮,是那种——撑着一口气、这口气还没散的亮。老刘头见过这种亮,林泽也有过。林泽从落星坡回来的那天,就是这个眼神。他看了莫淮竹一眼,就知道他是谁了。

“莫公子?”

“嗯。”

老刘头侧身让开,莫淮竹走了进去。

沈渡在书房里等他。莫淮竹走进来的时候,沈渡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封信——林泽写的那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站起来,看着门口那个人。莫淮竹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也比他想象的要瘦。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袍子上全是泥点子,有的干了,有的还是湿的。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伤,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从雪地里刨出来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沈渡把桌上那封信往前推了推。“这是林泽留下的。”

莫淮竹低下头,看到了信封——牛皮纸的,没有落款。他把信封拿起来,抽出信纸,展开。

“砚池吾弟,见字如面。州羽。”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渡觉得他是不是不认字,久到窗外的天又暗了一层,久到老刘头在门外站得腿都麻了。他没说话,没哭,没抖,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拿着那张纸,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莫淮竹问。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六天前。”

“什么时辰?”

“后半夜。具体什么时辰,不知道。”

“他疼不疼?”

沈渡想了想。“不知道。他没喊疼。”

莫淮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揣进怀里。他的手没抖,折纸的时候很稳,折痕对得很齐。沈渡看着他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不像一个赶了好几天路的人的手。赶了好几天路的人,指甲缝里应该有泥,手背上应该有冻疮,指节应该有红肿。他没有,他的手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刚洗完手、准备吃饭的人。

老刘头端了一碗面进来。面是热的,汤上面飘着葱花和油花。他把面放在莫淮竹面前的桌上,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莫淮竹看了看那碗面,没动。他站在那,像一棵种在花盆里太久、根已经挤满了盆、再也长不开的树。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他怕一动就散了。他撑着一口气,那口气撑着他从京城走到泽州,撑着他走过了几百里的雪路,撑着他走进这间书房。那口气还没散,但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腿在抖,手也在抖。那口气走了,他就倒了。

沈渡看出来了,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先吃面。吃完再说。”

莫淮竹坐下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嘴唇疼。他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吃了。面很滑,咬不断,他吸溜了一下,面进了嘴,嚼了几口,咽了。他吃了半碗,放下了。不是吃不下了,是胃在翻,顶着他,咽不下去。他把碗推开,坐在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

沈渡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他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天黑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听得到莫淮竹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不重,但很急,像一个人在跑。跑了很久,停不下来。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莫淮竹坐了半盏茶的工夫,抬起头。“他在哪里?”

“北山上。”

“带我去。”

“天黑了。”

“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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