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再拦。他从墙上摘下一盏灯笼,点着了。灯光昏黄,照着他的脸,也照着莫淮竹的脸。莫淮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着,眼窝深深地陷着,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裂得更大了,渗出一丝血。他没有擦,让那丝血挂在嘴角。沈渡看了那丝血一眼,没说什么,推开门,走进了黑暗。
莫淮竹跟在他后面。老刘头从门房里出来,也要去,沈渡说“你别去了”,老刘头说“我去”。沈渡没再拦,三个人一前两后,出了北门。
山路不好走,雪厚,坑多。沈渡走前面,灯笼照路,光不亮,就巴掌大一块。莫淮竹跟在后头,也不看路,沈渡踩哪里他踩哪里。老刘头走在最后面,拄着棍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一会儿,莫淮竹忽然问了一句:“他在这里住了多久?”
“二十多天。”
“住在哪里?”
“城主府后院。偏院。”
“他有没有说过,他在等谁?”
沈渡没回答。
莫淮竹也没再问。
到了半山腰,沈渡停下来,灯笼举高了一些。几棵松树从雪里露出来,歪歪扭扭的,不大。松树前面是一个雪堆,圆圆的,比周围高出一截。沈渡把灯笼递给莫淮竹,自己蹲下来,用手扒雪。雪很厚,扒了一层又一层,扒了快一尺深,露出手指粗的香头,又扒了一会儿,露出了坟包。土是黑的,湿的,冻得硬邦邦的。沈渡把坟包上的雪扒干净了,站起来,退后一步。
莫淮竹举着灯笼,站在坟前。他看着那座坟。坟不大,圆圆的,像个馒头。土是黑的,湿的,有几道被雪水冲出来的沟。沟不深,浅浅的,像用手指划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灯笼插在雪里,蹲下来,把坟包上的土用手抚了抚。把那些沟填平了,把那些凸起的按下去。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慢到沈渡觉得他是在摸一个人,不是在摸一座坟。他摸得很仔细,从这头摸到那头,从那头摸到这头,把每一寸土都摸了一遍。
老刘头站在旁边,看着莫淮竹的手在坟上慢慢地摸,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莫淮竹摸完了最后一把土,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跪在雪地里,跪了很久。雪把他的膝盖湿透了,他也没动。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是白的,不是那种健康的、透着粉的白,是那种蜡像一样的、没有血色的白。嘴唇也是白的,干裂,起皮,裂开的口子里露出深红色的嫩肉。他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州羽,我来了。”
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跟一个睡着了的人说——我来了,你醒醒。你没有醒,但我来了。我来了,晚了,但我来了。你等了我那么久,我来了。
风从山底下吹上来,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哭。莫淮竹跪在那,风吹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边脸。他没有拂,让那缕头发在脸上挂着。他跪在那,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不想,是脑子不转了,像一台用久了的风车,风停了,它就不转了。风停了,他跪在那,不转了,不想了。就是想不动了。
老刘头从怀里掏出黄纸和香,蹲在坟前,把香点着了,插在坟前。他把黄纸点着了,火苗蹿起来,舔着纸边,纸卷曲了,发黑了,变成了灰。灰被风吹起来,飘到莫淮竹的头上、肩上,他也不躲。
沈渡站在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块青布包,递到莫淮竹面前。“这是林泽的。放在他枕头边的。下葬的时候我没放进去,觉得应该给你。”
莫淮竹接过去,解开布包。一层一层地解开,最里面是一块玉佩,青白色的底子上飘着几丝墨绿色的纹路。玉佩的一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竹”字。莫淮竹把玉佩托在手心里,看着那个“竹”字,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哭,是掉。一滴,两滴,三滴。眼泪滴在玉佩上,把那颗“竹”字打湿了。他没有擦,让眼泪在玉佩上待着。
他跪在那,握着玉佩,低着头。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很细,像盐,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洒。洒在莫淮竹的头上,洒在他的肩上,洒在那座坟上。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摇着,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在走路。
莫淮竹跪了很久,久到灯笼灭了,久到老刘头又点了三根香,久到沈渡的脚冻麻了。他没起来。他不起来。他跪在那,像是在等,等林泽从坟里出来,等林泽推开那层土,等林泽站在他面前,笑着说一句——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但林泽不会出来了,林泽在土下面,在他的棺材里,在他的白布里,在他的笑里。他出不来了。莫淮竹知道,他知道林泽出不来了,但他还是跪着,不起来。不是因为他不信,是因为他不想起来。起来了就承认了,承认林泽死了,承认他再也见不到他了。
老刘头走过去,把莫淮竹从地上扶起来。“莫公子,地上凉。”
莫淮竹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了一下老刘头的胳膊。
三个人站在那座坟前,谁都没说话。风从山底下吹上来,穿过松树,呜呜地响。雪越下越大,从盐粒变成了鹅毛,铺天盖地的,把天地之间填得满满当当。灯笼灭了,没人再点。黑暗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他们三个裹在里面。
沈渡开口了。“下山吧。”
莫淮竹没动。
老刘头也开口了。“莫公子,回去吧。”
莫淮竹转过身,走了。
他没回头,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