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把二胡拉了一整夜,不是什么正经曲子,想到哪拉到哪。有时一个调子翻来覆去拉十几遍,像在反复说同一句话;有时拉一半停了,半天没动静,像忽然忘了要说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二胡放下了。不是拉完了,是手没劲了,拿不住弓子了。弓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嗒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听着像砸了个什么东西。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那把二胡。二胡躺在桌上,琴筒朝上,弦还在微微地颤着,发出极细极细的嗡嗡声。他盯着那把二胡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把琴筒转了转,让那个疤朝里。
那个疤他记得很清楚。是三十五年前磕的。那年他三十二岁,刚来泽州,在码头上扛大包。有一天扛完一包粮食从跳板上下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二胡从背上甩出去,琴筒磕在石头上,磕出一个指甲盖大的坑。他把二胡捡起来,摸了摸那个坑,疼得心都揪起来了。那把二胡是他爹留给他的,他爹也是拉二胡的,拉了一辈子,没拉出名堂,但拉得很开心。他爹死的时候,把二胡塞在他手里,说了一句话——拿着,别断了。他接过来了,没断。三十五年来,这把二胡在他手里,换过弦,换过码子,换过弓毛,连琴轴都换过一回,就是那个坑没补。他不补,留着。留着就记得,记得他爹,记得他三十二岁那年在码头上摔的那一跤。
他站起来,把二胡挂在墙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窗外天亮了。灰蒙蒙的,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灰得不新鲜,灰得没脾气,灰得像一个从来没高兴过的人的脸。老刘头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扑了他一脸。他打了个哆嗦,没缩。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雪停了,但没化,白茫茫的。偏院的门关着,屋顶上的雪厚厚一层,把瓦片全盖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远处灶房的烟囱冒着烟,细细的一缕,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老刘头去了灶房,生了火,烧了水。今天不蒸馒头了,不煮面条了,也不熬粥了。他烧了一壶水,沏了一壶茶。茶叶放了一撮,没放一把。他想起林泽说的话——“老伯,你这一把,够煮三壶了。”他笑了。不是真的笑,就是嘴角动了动。一个人待在灶房里,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了。他把茶壶放在灶台上,让茶闷着。闷了一会儿,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苦了。不是不苦了,是没那么苦了。他从一把减到一撮,能不苦吗。他端着那杯茶站在灶房门口,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小口小口的。一杯茶喝了快半个时辰,喝到最后凉了。他不喝凉茶,把杯底的茶根泼了,把杯子洗了,放回碗柜里。
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门房。
门房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炉子。炉子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把炉子重新生着,火苗舔着炉膛,很快屋里就暖和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两手揣在袖子里,看着门口。
今天是赶集的日子。虽然雪还没化完,但已经有人进城了。卖菜的,卖柴的,卖布的,卖鸡的,三三两两的,从城门口进来,沿着大街走,找地方摆摊。老刘头看着那些人的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点个头,不认识的看一眼就过去了。一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去,又退回来,站住了。是个老头,比他还老,背佝偻着,脸上全是老人斑。
“老刘,”那老头说,“听说你们府上死了一个人?”
老刘头没应声。
“是不是那个穿白衣服的后生?我那天看到他进城,一身是血,从北门进来的。”
老刘头还是没应声。
那老头站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就走了。
老刘头看着那老头的背影,佝偻着,一步一步地走远了。拐了个弯,不见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炉子里的火。火烧得很旺,红彤彤的,炉盖子烧红了,透亮。
他想——城里的消息传得真快。林泽死了,才几天,连卖菜的都知道了他不怪他们。他们不认识林泽,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在等谁。他们只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年轻人,一身是血,从北门进来。他们不知道那个年轻人为什么要来泽州,不知道他在等谁,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他死了。一个人死了,这种事传得最快。
晌午的时候,沈渡来了。他站在门房门口,没进来。老刘头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他没坐。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老刘头。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泽州城主沈渡亲启”。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刻出来的。老刘头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写着这八个字。
“谁送来的?”老刘头问。
沈渡没回答。
老刘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信还给他。
沈渡接过信,在手里攥了一会儿。信封被他攥皱了,他又用手抻了抻,抻不平了。他走到炉子旁边,把信举在火上面,烤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烤什么,也许是觉得信太凉了,也许是觉得信在路上走了好几天,带了一身的风霜,应该先烤一烤再拆。信纸不会觉得冷,但他觉得应该烤一烤。他烤了很久,烤到信封发烫了,才翻过来,拆开封口。
信纸是白的,叠了两折。他打开,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三日后抵泽州。莫淮竹。”
就这一行。
三日后抵泽州。没有“见字如面”,没有“节哀顺变”,没有“望兄珍重”,什么都没有。就这一行字,七个字,日期,名字。沈渡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莫淮竹要来了,三天后,从京城到泽州。他从京城出发的时候,林泽还没死。他走在路上的时候,林泽正躺在那间偏院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咽气。他在路上走了不知道多少天,走的时候林泽还活着,等他到了,林泽已经埋在北山上了。
沈渡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把信封揣进怀里。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那块青布包。他在偏院的时候放在林泽枕头边的那块青布包。下葬的时候他拿出来了,没放进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放进去,就是觉得不该放进去。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里面包着的是什么,也许是因为他觉得那样东西应该还给莫淮竹,也许是因为他怕放了进去莫淮竹就再也见不到了。他不知道,他就是没放。他从枕头边拿起来揣进怀里,揣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打开过。现在他把青布包放在桌上,解开布包上的结。
青布包了好几层,一层一层地解开,最里面是一块玉佩,青白色的底子上飘着几丝墨绿色的纹路。玉佩的一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竹”字,笔画粗的粗细的细,像没长好的庄稼。玉佩用一根红绳穿着,红绳旧了,褪色了,边缘起了毛。沈渡把玉佩托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着,那个“竹”字刻得很深,不是工匠刻的,是有人用小刀一点一点刻出来的。每一刀都很用力,用力到差点把玉刻穿了。刻这个字的人,手一定很疼。疼也刻,刻完再揉揉手,再刻下一个。
沈渡把玉佩放回青布包里,重新包好,一层一层地包,包得跟原来一模一样,连打结的位置都一样。他不知道原来那个结打在哪里,但他觉得他打得差不多。打完了,他把青布包放在桌上,跟那封信并排摆着。一封信,一个布包,两样东西,都是莫淮竹的。沈渡暂时替他收着,收了几天了,再收三天,就能亲手交给他了。交完了,他的事就了了。他跟这件事就再也没有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