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回到书房,把那封信又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第三遍。三日后抵泽州。他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对着光看,纸上除了那一行字,什么都没有。没有水印,没有暗纹,什么都没有。他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也是什么都没有。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去,放进抽屉里,跟林泽那封信锁在一起。两个信封,并排躺着,一个是林泽的,一个是莫淮竹的。林泽的信上写着“砚池吾弟,见字如面”,莫淮竹的信上写着“三日后抵泽州”。一个在说——我想你,但我不能说。一个在说——我来了,等着。
沈渡把抽屉锁上,把钥匙挂在腰带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里的雪化了一些,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有几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几条干了的河。他看着那些裂缝,忽然觉得它们像字。不是任何人的字,是天的字,天在地上写的字,告诉你天要变了——雪要化了,春天要来了,地要露出来了,有些东西要长出来了。但林泽看不到了,雪化的时候他不在了,春天来的时候他不在了,地上长出新草、开出野花的时候他都不在了。他在土下面,土上面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沈渡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偏院。
门开着。昨天老刘头打扫过了,屋里干干净净的,床上的被褥拆了,床板露在外面,白花花的,像一条没穿衣服的鱼。桌子空着,椅子空着,柜子空着。沈渡走进来,在床沿上坐下。床板硬邦邦的,坐着硌屁股。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户关着,他推开,冷风灌进来。风里有雪的味道,有土的味道,有松树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冷气一直窜到肺里,凉飕飕的,整个人都清亮了。
他想——这间屋子,以后还会有人住吗?也许会有,也许没有。有的话,那个人知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死过一个人?知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叫林泽?知不知道他在等另一个人?他应该不知道。谁会知道呢。
沈渡在偏院里待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走了。
当天夜里,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从半夜开始下,下得又急又密,雪片子大得像鹅毛。风也大,风裹着雪,雪夹着风,把整座城搅得昏天黑地。老刘头被风声吵醒了,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披衣起来,去院子里看了看。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还在下,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站在雪里,仰起头,让雪落在他脸上。雪是凉的,一片一片的,落在额头上、鼻梁上、嘴唇上。他闭着眼,站在那,站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北山上那座新坟。这么大的雪,坟上的土会不会被冲走?那几棵松树会不会被雪压断?那个方向,朝南,太阳晒得到的地方,现在一定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想上山去看看,但半夜三更的,山路不好走。他一个老头,一个人上山,万一摔了,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他不怕死,他是怕死在那座坟前面,让林公子看到了难过。林公子不想让他难过,他也不想让林公子难过。他等天亮了再去。
天亮了,雪还在下。
老刘头吃了一碗粥,换了一双厚棉鞋,裹上棉袄,拿着棍子,出了门。他走到北门口,城门已经开了。守城的士兵认识他,问他这么早去哪儿,他说去山上。士兵没再问,让开了。
山上的雪比城里厚得多,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老刘头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往上爬。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两只脚在雪地里一深一浅地走着。走累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喘几口气,接着走。
到了半山腰,他愣住了。
那块空地还在,松树还在。但坟——坟不见了。不是被雪埋了,是不见了。不是坟没了,是他找不到了。雪把一切都盖住了,盖得平平整整的,跟周围的地连成一片,看不出来这里埋着一个人。老刘头站在那,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白的,白的晃眼,白的让他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他往前走几步,又往旁边走几步,低头看脚下的雪,雪是平的,没有隆起,没有凹陷,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来,用手扒雪。雪很厚,扒了一层又一层,扒了快一尺深,手指碰到了冻土。土是硬的,冰凉的。他把雪扒开一片,露出下面的土。土是黑的,湿的,冻得硬邦邦的。他摸到一截木棍——不是木棍,是香头。他前几天插在坟前的那三根香的香头。他看到了香头,就知道找对了。他蹲在那片被他扒开的雪前,看着那三根露出来的香头,半天没动。
风从山底下吹上来,呜呜地响。他蹲在那,两只手插在雪里,手指冻得通红。
他扒了一个多时辰才把坟找出来。
雪太厚了,他扒一片,风又盖上一层。他扒了又被盖,盖了又扒,反反复复的。最后他把整座坟从雪里扒了出来。坟是圆的,土堆着,上面有一层硬壳,雪压的,风打的,硬邦邦的。他用手摸了摸那个硬壳,凉的,滑的,像摸着一块冰。
他蹲在坟前,把怀里的黄纸掏出来,点着了。纸烧得很快,火苗蹿起来,舔着他的手指,他没躲。他点了三根香,插在坟前。香插在雪里,立不住,他用手把雪按实了,再插,立住了。他看着那三根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飘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了。
“林公子,”他说,“雪太大了,我来晚了。你别生气。”
没人应他。风吹着松树,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哭。但那不是哭,是风。林泽不会哭的,他活着的时候不怎么哭,死了更不会哭了。他活着的时候只在一个人面前哭过——那个人不是老刘头,不是沈渡,是另一个他从来没跟老刘头提过名字的人。老刘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不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会来,是因为——林泽等了那么久,那个人应该来。不来,林泽就白等了。
老刘头在坟前坐了一会儿,把黄纸烧完了,香也快烧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腿麻了,站不稳,扶着松树站了一会儿。松树在风里晃着,他也跟着晃。人老了就是这样,树晃你也晃,不是你在晃,是这个世界在晃。你站不稳了,这个世界也站不稳了。
他转身下山。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座坟。坟又被雪盖了一层,模模糊糊的,快看不见了。他站在那,看着那座快要被雪吞没的坟,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林公子,你等着。他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