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帝国交流团参观权限刚刚开放,军校机甲库外就已经围满了人。
联邦学生想看帝国制式重机,帝国那边的人则想看看联邦军校的机甲底子,表面上是交流,实际上谁都清楚,这种场合从来都带着一点彼此审视的意味。
沈翊到得不早不晚。
他穿着联邦军校统一作训服,肩线平整,神色一如既往地冷静,像并不觉得今天这场“点名”有什么值得紧张。反倒是跟在他身后的陆燃,从下楼开始就一路念叨,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焦躁。
“你昨天到底怎么想的?”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贺临硬碰硬,你是真不怕把自己送上军纪处。”
沈翊抬眼看了看前方的金属闸门,语气平淡:“不是他先点我名?”
“那也没人让你顶得那么狠。”陆燃咬牙,“帝国那边都在传他精神域有问题,你还当场点出来。换个人,现在坟头草都能长出来了。”
沈翊脚步没停,只淡淡道:“所以我点的是他,不是别人。”
陆燃一噎,半天没接上话。
他忽然发现,沈翊好像从来不是胆子大,而是他每一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越是这样,越让人说不出劝退的话。
机甲库大门缓缓开启。
联邦校方负责人与帝国交流团的人一前一后入内,巨大的穹顶式仓库在灯光亮起的一瞬显露出全貌。分列两侧的机甲架像沉默的钢铁山脊,联邦训练型、边境防御型、老式侦察型依次陈列,中央则是数台经过封存处理的高阶实验机。
惊叹声立刻此起彼伏。
可沈翊只扫了一眼,就察觉到不对。
这里的安保等级太高了。
不仅主库区四角都有精神波动屏蔽装置,连地面导轨下都藏着二级隔离锁。这样的配置,不像单纯开放给交流团参观,更像是在看守什么真正危险的东西。
“沈翊。”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众人下意识看过去。
贺临站在主通道尽头,帝国深色军装将他的身形压得越发挺拔冷硬,肩章上的金属纹路在库内冷白灯光下泛出一线锋利的银色。他身边没有站校方负责人,只有顾昀和两名帝国近卫,明显是特意把距离拉开了。
所有视线几乎同一时间落到了沈翊身上。
贺临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过来。”
四周安静了一瞬。
陆燃头皮都麻了:“他是不是有病?这么多人呢,非点你一个?”
沈翊却像早有预料,抬步就走。
他走到贺临面前时,周围议论声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
贺临垂眼看他,目光从他肩线扫到手腕,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无声施压:“跟我进去。”
联邦负责老师立刻开口:“少将,里面是封存区,按流程今天……”
“按流程,”贺临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天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昨天是我提出要单独看他。今天我要验证结果。”
那老师脸色一变,竟一时没敢再拦。
顾昀抬手刷开次级权限门,金属门板无声向两侧收拢,露出更深处的一条封闭走廊。
沈翊与贺临一前一后走进去,隔离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把所有探究的目光、议论和杂音一并关在外面。
走廊尽头,是一座独立重舱。
比起外面的整齐陈列,这里更像一座被刻意遗忘的坟冢。金属壁面覆盖着深灰涂层,天顶灯只开了一半,光线冷而稀薄。正中央,一台通体黑银的高阶机甲静静立在主架上,机身线条凌厉得近乎冷兵器般优雅,肩背与脊柱位置有极复杂的灵核导流纹路,像某种沉睡的古老生物。
哪怕处于完全封存状态,它也依旧给人一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沈翊看见它的第一眼,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震撼。
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
像他还没真正靠近,这台机甲就已经先一步在无声注视他。
“这是联邦旧档里封存的实验机。”顾昀站在一旁,低声道,“编号被抹掉了,名称也只剩一个字。”
他顿了顿,看向沈翊:“曜。”
沈翊眼底掠过一线极淡的暗色。
贺临一直在看他:“你认识它?”
“不认识。”沈翊语气平静,“但它不像废弃机。”
“当然不像。”贺临抬手敲了敲旁边的控制台,语气冷淡,“它只是一直没认主。”
没人能开动一台真正拒绝人的灵核机甲。
这类机甲不是简单的高阶装备,而是已经形成自主筛选机制的战争兵器。精神域不合,强行接入只会遭到反噬。轻则断开同步,重则精神域重创。
所以这些年,无数人试过,曜始终没有动过。
沈翊抬眼看向那台机甲,问:“所以你今天带我进来,是想看它会不会动?”
“我想看两件事。”贺临看着他,眸色沉而冷,“第一,昨天程越那一下,到底是不是你的精神压制。”
“第二,”他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低,“你对机甲的控制,究竟到什么程度。”
空气像在这一刻绷紧了。
沈翊没有后退,只抬手解开手套,露出修长冷白的手指。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并不刻意,却自有一种近乎掌控式的从容。
“如果我做到了呢?”
贺临盯着他:“那我会重新评估你。”
沈翊轻轻一笑:“只是评估?”
贺临眸光微沉。
这个联邦新生实在太会踩线。
每一句都像不轻不重地压在他的耐性边缘,却又偏偏让人无法真正生出厌烦,反而越发想看他接下来还能走到哪一步。
“先做给我看。”贺临说。
控制台开启了最低级接触权限。
沈翊走上前,手掌按在曜的外部接驳环上。
冰冷金属触感传来的一瞬,整座重舱都像静了。
顾昀下意识屏住呼吸,连贺临眼神都沉了几分。
谁都在等反应。
可最初的三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曜依旧沉默地立着,像过去无数年里那样高傲、封闭、拒绝一切靠近。
顾昀刚要皱眉,就见沈翊闭了闭眼。
下一秒,他的精神域无声铺开。
不是爆发式扩散,也不是粗暴入侵,而是一种极其稳定、极其精准的下沉。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越过表层锁,直接按进了曜最深处的灵核边缘。
那种控制感太安静了,安静到几乎没有波澜,却让整个舱室的空气都开始变重。
贺临神色微变。
因为他再次感受到了昨天程越身上的那种迟滞。
不是卡顿。
不是错觉。
而是周围一切节奏都在被另一个人无声接管。
嗡——
沉寂多年的主架忽然亮起一道极淡的银线。
顾昀瞳孔猛地一缩。
“亮了?”
只见曜胸口中央那枚封闭灵核,像被人从深海中点燃,先是浮出一线微光,随后顺着脊柱导流纹迅速蔓延。黑银色装甲在光下缓慢苏醒,原本死寂的眼部感应区也在片刻后亮起一抹近乎冷白的金。
它没有完全启动。
可仅仅是“回应”,就已经足够骇人。
因为这意味着,曜承认了眼前这个人有接近它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