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铭的声音很意外,又冰冷。
“这是你微信?”
林故谦没空跟他客套,直接问:“琛一老家是在秦市的哪里?”
丁一铭在那头安静了十几秒,问,“他回秦市了?”
林故谦没回答丁一铭的问题,又安静了片刻,丁一铭说:“秦市佛双镇”
得到答案,林故谦便挂了,开始订票和收拾行李。
十几分钟后,林故谦拖着行李箱从书房出来。又想到秦市气候干燥,风沙大,来到盥洗室将自己的护肤品全都带上,又觉得不够。毕竟是两个大男人,又返回书房开了几盒新的一起拿上。
佛双镇位于是一座位于戈壁边缘的城市,终日天空高远,空气干燥,风中常年带着沙砾的气息。
大片的土地裸露着,被风沙侵蚀成一片灰黄。一辆越野车碾过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发出与石粒摩擦的声音。
“距离目的地还有15公里,请——”
琛一抬手关掉机械的导航声,脚踩油门,轮胎飞速旋转,在车后掀起一片人为风沙。
十五分钟后,越野车开进一座只剩下断壁残垣,锈迹斑斑的汽车客运站里。客运站不大,只有一个站台,一辆车,一天发车时间只有上午九点和下午三点。
橄榄绿的公交车正准备发车,车身不少地方深一块浅一块,有凹坑,有缺角。看到一辆越野车驶进来,正在手动关车门的司机停下手里的动作,车上不多围着下半张脸的乘客也都推开玻璃窗户,好奇地探出脑袋。
琛一将车停好,下车的一瞬间,夹在着热浪的风沙迎头袭来,呼吸一口,半嘴的沙子。循着记忆走了快半小时,最终在一块石碑前停下来。
石碑常年被风沙侵蚀,上面用红漆写的[佛双镇]三个字已经快看不见了。石碑最下方七扭八扭写了八个字。
[野狗和二椅子禁入]
同样是红色,但比上面的[佛双镇]的三个字要浅,字面上凝了不少小虫子的尸骸。每个字的笔画粗重处,红色顺着碑面的纹路往下坠,拖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干痕,最后在痕尾凝成一颗圆圆的红珠。
八个字中,[二椅子]三个字的坠下的红痕最多,尸骸也更多。殷红蜿蜒垂落,恰似一张淌着血泪的脸。
越过石碑,黄土色的夯土房错落有致进入视线,不高。风沙吹过,脚下的石子路上的砂砾翻滚、摩擦,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往里走了几分钟,一个个人从夯土房里出来看琛一,看够了又回到屋里。没有人情世故,连虚假的关心,虚伪的客套,没有边界感的交流统统都没有,宛如他是一条误闯进来的野狗。
一张张脸,一个个名字,像是从记忆深处钻出来,都关联着一串已模糊的,但在此刻又变得无比清晰的往事。
琛一找到电话里说的红墙白瓦的砖混房,走进去。
灵堂里一个人都没有,正中墙支着简易的木架,供着一张黑框遗照。上面的老人闭着眼,三柱香的烟丝细弱地往老人的脸上飘。
琛一上了香,只待了几分钟便走了。他又来到给他打电话的老人家里。
老人正在融化金属,踩扁的饮料罐体在火焰中迅速蜷缩、变黑,然后熔化成一摊银色的、像糖浆一样粘稠的液体。
琛一从兜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现金,刚放到一旁的铁盆里,老人一把拿过揣进了兜里。
“找个好点儿的地方,每年去看一次。”
老人又拿起一个长柄的铁勺,舀起滚烫的铝液浇入一个合起来的模具中。一阵“刺啦”的声响,伴随着一股金属特有的、灼热的腥气,老人这才得空了,告诉琛一:
“你走的第二年,他们就搬出去了,没再回来过。”
几分钟后,他掀开模具,一个暂新的、带着原始光泽的器皿就诞生了。在又一阵的“刺啦”的声响中,琛一问:“你这里有汽油和打火机吗?”
老人手里的动作停下来,浑浊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着火了!”
“着火了!”
黄土色的夯土房里的人再次涌出来,奔向火光冲天的地方。火舌狂躁地舔舐着摇摇欲坠的小屋,木梁噼啪作响。
火光中,他们看到屋前的琛一闭上眼伸出双手,似乎在感受火焰传到掌心的暖意。面对热浪卷着火星擦过他的掌心,他没有半分躲闪。
不多时,琛一笑了起来。笑声混着噼啪的燃裂声,带着无尽的快意。听得周遭众人浑身发寒,止不住地瑟缩发抖,连脚下的黄土都似被这笑声浸得发凉。
“果然还是个疯子”
“二椅子就是二椅子,遭天谴的东西!”
……
林故谦从魔力红的越野车上下来,导航失灵,前进的道路被一片浓雾覆盖。四面全都是雾墙,先前的黄土高地一眨眼全都消失了。
林故谦在雾里走了会儿,头晕脑胀,又赶紧回到车上猛喝了几口水。发现手机有信号,就打给赖成名,让他当根据自己的定位进行远程导航。
“佛双镇?”赖成名重复了下这个地名,看到搜出来的地址,纳闷,“你去秦市干什么?”
“回头再说,先给我导航。我这边都是雾,看不到路。”
赖成名再多的疑问都只能咽回肚子里,就当他准备给林故谦播报的时候。
“好像有人在叫我”
“叫你?听错了吧,导航显示你那地方方圆百里都是山。”
林故谦皱紧眉头,他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让赖成名先别说话。不一会儿,耳边又听见了有人在叫他。
他再次打开车门下车,抓着手机绕着车转了一圈,就当他走到副驾驶的位置时,他的耳朵精准捕捉到一道细弱的人声。
林故谦停住,几秒后——
“林故谦”三个字,像是一道微弱但精准的电波,瞬间击中了他。
他朝着偏右十几度的方向冲进雾里,远远望见距离他十几米的地方,白色的雾气中立着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