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法用一段不稳定的关系赌她的余生;拿一个不确定的现在赌她的未来。
“陈屿,”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想……好好学习,我想考出去。”
陈屿看着她,没说话。
“我……”她的手指绞着衣服下摆,“我不是不想,我是……我怕。”
“怕什么?”
“怕我分心了,就考不上了。怕我——”
陈屿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点点不耐烦,“我陪你学不就完了?”
林星落抬起头,看着他。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耸了耸肩:“多大点事。你学,我也学。我们一起考出去。”
他说得轻飘飘的,好像“一起考出去”是一件比买一袋糖还简单的事。
林星落还是摇头:“不是这样的,陈屿。没那么简单。”
她鼓起勇气,第一次牵陈屿的手,“跟我在一起你会受伤。”
因为周莹不允许她超过她。
所以她的成绩才会一直差劲。
她看着他胳膊上那道疤,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疤痕是凸起的,像一条没有鳞的鱼。她的指尖划过那道疤的时候,他的手臂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帮她的时候,留下的伤疤。
“你帮了我,她就会找你麻烦。你保护我,你就会受伤。一次两次你可以不在乎,十次八次呢?一百次呢?你会烦的。你会累的。你会觉得,为什么我要替她挡这些东西?她凭什么?”
她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但她没有哭。
她忍住了。
“那有什么,”陈屿说,声音很平,“我又不在乎。”
“那要是一直被欺负呢?”林星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会一直保护我,会一直受伤。”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风吹过的树叶,簌簌的,快要落了。
“最后,你会不耐烦,你会怨我,怪我,说这些伤都是因我留下的。”
“陈屿,不要说不会。因为人心总是善变。”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两颗,三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握着她手的手背上。
“我们还是适合做朋友。”林星落说。
陈屿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变从深情到惊讶,从惊讶到我就知道会这样。
林星落啊林星落。
你真的,坚强的可怕。
可惜……
你遇见的是我。
“好,”他说,“那就做朋友。”
“陈屿。”
“嗯?”
“谢谢你。”
“没什么。”
陈屿还是像往常一样把林星落平安送回家,这一次,他没有在林星落家楼下停留。
陈屿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调低了亮度,光线暗下来,变成像鬼火一样的蓝。
他打开和周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天前的,周莹问他“还搞不搞她”,他回了,“暂时不要动手。”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
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他在犹豫,又像他在等自己改变主意。
最终,他的手指落下去,打在屏幕上,嗒,嗒,嗒,像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
“继续。明天开始,继续搞她。”
打完了,他没有发。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他欠他的,她得还。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他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握住了,握得很紧,紧到手机壳都在吱吱响。
他盯着屏幕,看着那条消息发送成功。
周莹没有回复。
他知道她不需要回复。
她会做的。
她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一回头,他就会看见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就会想起她握着他的手说“跟我在一起你会受伤”的时候眼泪掉在他手背上的温度;就会想起她说“我们还是适合做朋友”的时候,声音轻得像风,但落在他胸口,却像一块石头。
他不能回头。
回头了,他就走不了了。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校服的下摆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条曲的蛇。
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
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欲坠。
陈屿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说过,这棵树是她奶奶以前乘凉的地方。
奶奶坐在马扎上,摇着蒲扇,给她讲故事……陈屿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他不能想这些,想这些,他就下不了手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手机,又掏出来。打开和周莹的对话框。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句:“往死里搞。别让她好过。”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关了机。
屏幕黑了,他的脸也黑了。
他站在黑暗里,像一个把自己也骗进去了的骗子。
他骗自己说,他恨她。
他骗自己说,她活该。
他骗自己说,他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他骗自己说,这些都不是他的错。
他不知道自己在骗谁,也许是在骗她,也许是在骗周莹。
但他知道,他骗不了自己。
因为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抬起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想的不是我要毁了她,而是她明亮的笑容。
他想上去,想敲她的门,想跟她说“我刚才发的消息不是真心的”,想跟她说“我不搞你了,你别怕”。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上去了,就算他说了,第二天他还是会发同样的消息。
因为他放不下。
他放不下那场车祸,放不下妈妈闭上眼睛的样子,放不下医院里白色的床单和消毒水的味道。
他放不下。
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老槐树下面,站在黑暗里,站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下面,做一个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也许他就是一个由矛盾组成的人——一边恨她,一边心疼她;一边想毁了她,一边想保护她。
他分不清了。
他也不想分了。
他只知道,他已经发出了那条消息,已经按下了那个按钮,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真的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