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
“别睡,别睡,”他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没睡,”她含糊地说,“就闭一下……”
“林星落!”他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别睡,跟我说句话。”
她勉强睁开眼睛,看着他。
“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
“说什么都行,”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林星落。这是奶奶取的名字。”
她们说,这名字有很美好的寓意。
她像星星一样落在这个家里,给这个家带来美好。可是……星星只有落下的那一瞬间是美的。
林星落开始落泪,一颗一颗,接连滚落。
车停了。
他付了钱,把她扶下车,几乎是抱着她走进急诊。他跟护士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急,但很有礼貌,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被人下药了,不知道是什么药,大概二十分钟前喝的,喝了两口——”
护士推了轮椅过来,让她坐上去。
她被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走廊里,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检查结果出来得比预想中快。
医生从急诊室走出来的时候,黎景辰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地面。
他听见医生的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病人没什么大碍,”医生说,手里拿着检查单,“普通的镇静类药物,剂量不大。睡一觉就好了,明天醒来可能会有点头晕,记不清今天发生的事,记得让她多喝水……”
黎景辰愣了两秒钟。
那些从他踏出酒吧开始就紧紧绷着的神经突然一下子松了。他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没事了。她没事了。
“现在很晚了,病人还在睡,”医生说,“进去的时候,小心打扰到病人以及病房里的其他病人。”
黎景辰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两秒钟,然后推开病房的门。
她躺在那里,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的脸很白,像一张脆弱的纸。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在做梦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在呼吸。
被子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很慢,很匀,像湖面上的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又一圈一圈地收回来。
她在呼吸。
她在睡觉。
她没事。
黎景辰站在那里,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疼,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愤怒,像是后怕,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终于松了那口气的庆幸。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翻涌的东西压下去,走到床边,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他想握住林星落的手,告诉她,他在。
低头看见自己手指上的薄茧和疤痕,又怕弄疼柔软的她,就只好选择另一种方式,告诉她,他在。
知道她听不见,但他还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说“你怎么这么傻”,想说“你以后别跟他去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因为那些话都不是她现在需要听的,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是休息,是一个人握着她的手,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他在。
他在这里。
他会像从前的每个日夜,安静的陪着她,直到她醒来。
他打开和陈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行——
“她没事,在市医院。”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远处有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窗外的天快亮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三分。
他在医院里坐了快四个小时,从晚上十一点到现在。
四个小时里,他一步都没有离开。
他去缴费的时候跑着去的,怕她醒来看不见人;他去拿检查报告的时候也是跑着去的,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睡,呼吸还是那么匀。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看了一整夜。
早上七点,走廊里的脚步声多了起来,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和四个小时前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但天已经亮了。
医院门口有一个小公园,不大,几棵树,几张长椅,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子路。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草坪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穿过马路,走进公园,想着去对面那条街买点吃的——她醒来肯定会饿,她昨晚什么都没吃,就喝了那杯被下了药的饮料。
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但他记得她说过,喜欢喝甜的豆浆,加两勺糖。他要去买豆浆,还要买包子,肉的,煎得焦焦的,底儿脆的。
他刚走到公园中央的石子路上,就看见了陈屿。
陈屿从对面走过来,穿着校服,拉链没有拉,露出里面的白T恤。他的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像是没睡好。
他的脚步很快,但看到黎景辰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方向没有变,直直地朝黎景辰走过来。
两个人在石子路上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
黎景辰看着陈屿,手指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
“她没事,”黎景辰说,声音很平,眼里却有莫名的情绪翻涌,“医生说睡一觉就好了。”
陈屿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
黎景辰看着他,等了两秒钟,见他不说话,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你把她带到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他低声呵斥,“就应该对她负责。”
“她既然决定要去了,”陈屿冷笑,“就证明她已经做好了会遇见这种情况的准备。”
黎景辰的拳头攥紧了,克制住一拳砸过去的冲动。
“陈屿,你要不要脸?”黎景辰怒道,“她是个女孩子!”
“她就要脸吗?”陈屿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尖了,“她要脸她跟我去那种地方?下贱的——”
那个词没有说完。
黎景辰的拳头砸在了陈屿的脸上。
草,忍不了了。
陈屿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身体跟着转了小半圈,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体,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血。
陈屿没有还手:“你急什么?别忘了,她是我女朋友。”
黎景辰重重喘着,死死盯着陈屿。
他说,“就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