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聿垂在大腿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刚才意外触碰的柔软好似还残存着一丝温度,绕指温柔,缱绻缠绵。
指甲嵌入指肚,掐出一条半月形红痕,疼痛瞬间顺着神经末梢直达中枢,顿涌出深处的清明,让他不动声色压下眉。
针扎似的疼痛潮水般涌来,把那点可怕的痴妄高高卷起,拍落,狠狠砸碎在名为前尘的暗礁上,又重新落入深海。
江聿从小记性就不错,况且梦泽镜不算什么鲜为人知的法宝,月尚堂藏书阁中就有记载,他看过却记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果真是前世记忆,那么陆崝……
江聿痴痴念着。忽然,温凉如玉的手指撬开他自虐式的清醒,抚过江聿痛麻的手心,像是安抚。
江聿骤然侧头睁大了眼望着他,一时忘了收回手,鼻尖萦绕的是陆崝身上淡雅的茉莉香,还是忍不住轻嗅。
陆崝很快地收回了手,背在身后泰然自若地重新转身看向江清。
好像方才一切都是江聿欺骗自己勃勃野心的幻影,煎熬的也只有他一人。
陆崝对谁好似都是这般,恰到好处的亲昵,不动声色的疏离,像坚冰里包裹着的花朵,触不可及的美丽。
江聿这样落寞地想。
“江大美人想什么呢?”
江聿顿时从那顾影自怜回神,抬头欲盖弥彰的没看他,仿佛对上了那双眼睛就会把那点子欲语还休的幽愁暗恨都个抖落个天翻地覆似的。
“想你。”江聿在心里接过,直勾勾望着他,似要给人灼烧出一个洞来。
陆崝看他一副文艺小青年忧怨哀愁小白兔的模样就牙酸,嘶了声就猫回头。
这时候的小孩心事怎么忒重。
黑暗里,陆崝看得清清楚楚,床上的江清一动不动,像是睡熟了。
“铛——”
沉闷悠远的一道钟声忽然响起,在这死寂而又浓稠的夜里,仿佛炸响了一道惊雷,让众人齐齐回头看去。
这间房正是他们刚进来时的那间,只有一扇居于顶端的窗,木梁白墙,两张板凳并排摆放。
钟声悠长,暗夜传响,地面也随之嗡嗡作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从脚底破土而出。
“嘶嘶——”
断断续续的气声从周围包拢而来,盘桓在耳边,紧紧缠住心脏,呼吸也随之变得困难。
陆崝分开双腿站稳,喉结轻滚,回首低语:“靠过来。”
房间内的气氛一瞬间变得压抑,黑暗里无法察觉的东西在缓缓靠近。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从近似呼吸声变作了屋檐下水湾潺潺。
“铛——”
钟声再度响起。
窗外夜色化开,月牙白晕染在纱窗边沿,冷色若沙覆滩涂,似乎下一刻就会飘摇腾踱起层抹稀薄寒雾。
他们呼出的空气裹上一层霜白,眼前被遮罩得影影绰绰。
“你又从哪里带回来个拖油瓶?”粗犷的声音撕破暗夜,江清几乎是立刻就清醒过来,翻身用手肘撑着床榻露出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门外。
“我带回来就是我管!我在这个家是没出一点力吗?多一个人的饭会怎么样?我弟就这么一个女儿!”
江清动了动脚,没碰到床头的姑母,只沾到一片仍然带着体温的棉被。
“你个死婆娘还有理了?多一张嘴你就得多干点活。你倒是管的宽,到处捡别人家的崽子!”
“这么小的孩子能吃多少东西?你——”
争吵,混乱,破碎,黑暗。
看不清,摸不透,漫无边际。
“铛——铛——铛——”
三声。
天欲破晓,陆崝先前以为这钟声用于报时,现下看来,却恐怕是一声一魔障,一道一孽缘。
江清忽然从床边翻下,开门往外走去。电光火石间,陆崝注意到她的身形似乎更修长了些,有了些许抽条的少年气。
张楠小腿颤颤,不是怕的,而是这个天气实在是有点冷了,她抽抽摇摇欲坠的鼻涕泡,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去她老天爷个腿腿,怎么就入冬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陆崝又回头朝他们打了个招呼,偷香肠的猫似的地追上了江清。
“跟上。”
明明他不久前还脸色苍白,下一秒就要两腿一蹬晕过去似的,现在手脚又好似水泥捏的,酷似寒冬腊月拖出去跑两圈都不喘气的牛马。
张楠怨诽着,又看自家师叔又追了上去。
她真的要怀疑些什么了,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