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小，淅淅沥沥浇在地面，嘀嗒不断。他们回到那块牌匾之下，上了车。

车上坐满了赶完集回来的人，他们在回来晚一点恐怕是位置都没了，过道上横着扁担竹篮七滚八竖，一眼扫过去，下脚艰难。

陆崝严重怀疑，他绊一跤栽里面会摔个半身不遂，若是传到天界——

惊！陆上神除阴重伤！罪魁祸首竟是扁担！

当然，他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跨过扁担山丘越过蔬菜稳步到达目的地与江聿会师。

就是可怜天界失去了一个重磅新闻。

待他们坐下没多久，这辆车猛地抖了一下，随后发动机轰鸣声响起，载着一车人半车菜驶向下一个站点——

“枫梓村。”

陆崝手指抵在干了雨水的窗户上，透过它遥望着村口立着的大石，上面雕刻着村庄名，又涂了朱红色，老远就能看出来。

“这个枫梓村啊……”

手指甲盖有一搭没一搭敲在玻璃窗上。

听上去还怪遗憾的。

江聿也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微微抬了眼皮。

车子在石碑边上停稳，车上的人鱼贯而行，挑起空了的竹筐和满满当当的竹篮往自家归去。

在他们三个之前的就是江清父女，更前面则是张琪他们，一行人跟着大部队进了村，前边是一条岔路，三人张望几眼后果断快步跟上江清向左拐。

“我妹他们去哪？”张楠留心着另一边，忍不住问了一句。

“既然她们认识，那自然会再次遇见。”江聿淡淡回答，尽量让她宽心，“不急。”

秋天下雨隔道墙，这里雨似乎还没落到来，只是天色偏暗，不过农人们往往有备无患，看天色一暗就早早等在了路边。

小路两侧晒着两片金黄的谷粒，延伸至尽头，几位大娘合力把谷子耙梳聚拢后，以木铲斗装袋，运车，一齐推着，拉着往家去。

江清他们说的是去姑母家，从小路进去，鼻尖蹭过新稻暖烘烘的香气，再往里走，映入眼帘的是一堵爬满青苔的墙，上边缩着一只花猫，正叼着一根腊肠往下跳，忽悠一下就不见了猫影。

“死畜牲！”

一个红色的身影闪现而来，手里提着一把鹅黄的芦苇扫帚，健步如飞往墙上一呼，却打了个空。

“天勒天！哪个老不死的养得死畜牲！”

红衣女人满脸怒容往地上一啐，骂完负手而立才注意到站在墙根的一行人，略显意外地睁大眼睛，收回扫帚：“二弟？你怎么来这样早？”

江聿敏锐地觉察出这个声音莫名的熟悉，细细思索一番，果真是那天晚上与江清父亲打电话的女人。

江聿躲在树丛后扯了扯手边上陆崝刚绑好的发梢，让他转头，倾身附耳：“她昨天就知道江清会来，打电话的就是她。”

气流挠在陆崝耳畔，有点痒，他情不自禁蹭了一下，低声应了。

果不其然。和江清归城里一样，这个女人接过江清的手就往自己家里带去了。

那么，之前的男人难道就是江淮么？

可是他作为江清父亲，为什么在归城中只是一道虚影？

陆崝皱眉思索，就在这时，脚下地面无法忽视地一颤，周围画面宛如水面投入了石子，顿时破碎皱起，看不大清。

“怎么了？”张楠警惕撑起身往四周望了望，疑惑不解，“先前没看到有地震啊。”

“不是地震，是江清生魂暂时占据了主导权。”

江聿目不斜视地解释，话音未落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幻境疾速掠过，原本距离遥远还需躲藏的三人，此刻忽然暴露在了江淮面前！

“什么情况！坑我们？”张楠不敢轻举妄动，转头却见陆崝也没动作，吊起的心这才缓缓松了半分。

只见江淮像是没看见他们，递出一直提在手中的书包让江清接了，弯腰与他们的视线齐平。

“爸爸还有点事，你在姑姑家待一会好不好？晚上爸爸来接你。”

“……”？他们这是有了个第一视角放映权限？

不等他们细看，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控制主权再次被阴魂夺回，他们被迫再度回到外围，归为归城中的入侵者。

江清听话地点了点头，安静看着江淮从门槛跨出去，小脸上满是依赖不舍。

这个年纪再懂事的孩子都不免害怕离开亲人，江清回头勉强对姑母一笑再到她跟前回话，看似游刃有余落落大方，可眼中藏不住的一丝谨慎与讨好却让陆崝不由一皱眉。

这么小就会遮掩心思了。

“江聿，她家庭情况怎么样？”

“单亲，她父亲在家中排行第六，你看出来什么了？”江聿压低身子，眼神幽深。

陆崝摇了摇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又是一阵剧烈摇晃，脚下一空，险些一个不稳栽倒在地。

幻境贴着身子飞速掠过，眼前混乱不堪，光怪陆离。

陆崝头痛欲裂，魂魄撕裂带来的后遗症让他耳边嗡鸣不断，刺痛一下下锥入脑海。

陆崝垂头紧咬住了下唇。

铁锈味刹那溢满口腔。

他四肢发软，捏紧手心压下了层涌上来的眩晕，瘦削的肩却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幻境变化源于江清的生魂与阴魂正在争夺主权，先前视角的变化也是源于此，但这时突如其来的反抗倒还真不一定是好事。

俗话说人死前会回光返照，生魂也是这么个理。若一个人的生魂被压制已久，忽然回光返照争夺控制权，恐怕是离消散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