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不多时装模作样完成了家访，江清便收拾了东西准备一起去车站，临走时，奶奶还拉着她衣袖嘱咐半天，他们没靠近也没催促，只是静静望着。

毕竟，江清恐怕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

他们从门槛迈出后就江清就领着他们往等车的地方去。

乡村里车次本来就少，还碰上了明天镇里赶集，农妇们一早就要去市场抢占先机，一个赛一个起的早，更有甚者现在就乘车往镇里赶。

一路上陆崝看见了不少先前忙于农活而没出现在路上的村民，三五成群，或手上挎着带着泥的菜篮，或肩上扛着细长扁担，下悬一前一后两个箩筐，塞满青翠鲜亮的时蔬，晃悠晃悠宛如长蛇往村口汇集。

待沿着蜿蜒曲折的石子路到了村口，他们老远就望见一群挑着担摩肩接踵的菜农，在辆摇摇欲垮的大巴车前糊做一团黑压压的糯米饼。

扁担抵着脑袋，脚尖踩着脚跟，争先恐后往人墙里钻凿，生怕自己赶不上趟。

尖锐的，粗犷的，语速飞快的，陆崝听不懂的，以及不知在何方的乘务员与司机的人声此起彼伏。

“哎呦！我的鞋子！哪个杀千刀的踩着了！”

“后头还有几趟呢，挤什么！”

“李老头这么大年纪了还去镇里呢！”

“小心脚下！莫急莫挤！”

“唉，你就是张大姐啊，哎呦，我家那个常提起你嘞——都是一家人，这车票我给你付啊！”

车窗前无数扁担箩筐竹篮；青菜萝卜土豆挤的看不见其丝毫内里，像是一锅搅和的不大均匀的乱炖蔬菜汤。

而在热闹之外，江聿注意到靠里面的小路的路灯下有一条突兀的黑影。

这时已近八点，天又暗得早，星子三两，云掩月华，路灯已经亮了光，飞虫在刺眼的白光下嗡嗡不息，割裂的光影倾洒在他脸上，将本就苍白的脸显得更加病态。

他向几人走来，漆黑的影子随之拉长，一步步攀抵四人脚下。

按照江清先前所说的，那这个路灯下的人应该就是她的父亲了。

果不其然，一直站在陆崝身侧蹦蹦跳跳的江清一看见那个男人就抬起了脑袋，随后一步三蹦哒地冲到他跟前，高高举起手臂将一只小狗凑到他眼前，满脸开心。

“爸爸，看！小狗！”

被她称为父亲的男人垂下头对她笑了起来，脸上的严厉一下子冲淡不少，凭空从眉宇间钻出一股书卷气。待几人走近了细细看去，江清的眼睛倒还有几分与他相像。

他抬头看向与江清一同前来的几人，似乎是想要问些什么，不等陆崝把他那老说辞搬出来，江清就拉着他的手主动向他介绍了一行人。

男人弯腰耐心听着，不时点头，江清讲完后又抬头对着几人点头致意：“江淮。你们好。”

“好。”陆崝回以一个点头，懒懒散散抱臂侧身，再无多言。

江聿与张楠不知为何也下意识不大想与他交流，只好一个二个错了目光，看江清围着他转来转去，蹦跳雀跃。

两边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倒是让气氛一度尴尬起来。

当然，江清的父亲显然不在乎他们，眼神一直放在江清身上，得体的笑容就没落下过，就是尴尬那也是他们单方面。

此时不过六点出个头，家家户户屋顶上的烟囱正飘着袅袅炊烟，被轻风一搅，倏然散于暮色乡野，烟火味便无声涟漪，漾了满身。

这一趟车被菜农挤的没了位置，下一趟自然也是，陆崝瞥了眼自己的队友——

小屁孩、病秧子、还有细皮嫩肉大美人。

叹了口气。

算了，他可不想大乱炖变成人/肉汤。

于是乎，一行人等了三四锅大乱炖一蹦一蹦从镇上熬回村口，这才等到空位置。

张楠早就站得腰酸背痛腿抽筋，恨不能和这群老太拼拼谁劲大，刚跳上去就找了个空位坐下。

不巧，她屁/股刚挨着椅子，一道熟悉的声音就在边上炸响。

张楠僵硬着脖子回头看去，暗道不妙，果然，与一只通体米黄/色的老母鸡看对了眼。

看这气焰嚣张的模样，怕与先前踩她脚的恶意伤人危险动物是同种货色。

老母鸡不知自己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当然，知道才奇怪了。它从背篓里伸长脖子，抖了抖脑袋，抬嘴就冲张楠美味的衣袖叼上一口，砸吧砸吧脆骨鸡舌，“咯咯哒哒”扯嗓号起来。

陆崝原本已经坐下了，他边上坐着江聿，又正好可以从后视镜里窥见前排的江清父女。

他们前边坐着个小女孩，扎对冲天炮，眼睛圆圆的，不时扒着靠背露出半只眼睛偷看后面的两人，在车一开动就被身边家长糊了一掌拍回椅上。

陆崝脑袋靠着窗，一听过道边的声音，回头就见张楠一把跳起来捏了什么东西，而那阵要命的噪音便随之戛然而止。

“？”陆崝疑惑，他身边的江聿显然看见了全过程，眼梢似是弯起，更显然的是，他不打算告诉陆崝。

陆崝不满，但他更不想问，脑袋一歪继续从后视镜里观察前边的父女，视线却悠远了些，一时落在镜子边角，正正落入一张光风霁月的脸。

镜中人侧着头，看着窗外风景，白璧无瑕，车内忽明忽暗的灯光倾洒在他眼眸，似湖心缄默的月芒，静影沉璧，花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