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天又十个小时过去了。
在一片不清不楚、不伦不类的压抑中,度秒如年一般过去了。
至少对七七来说是这样。
跟着毛苑,她一个表情也不愿意多给,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
抛开毛苑身上那些东西不谈……
不行。抛不开。
就是因为那些东西,干扰她的感应,影响情绪和身体。不然,她不至于消沉成这个样子。
形势严峻。
何以至此?
怎么解释那些东西是什么呢……
命理,大而化之可以理解为“磁场”。每个人形成的那一刻,前世今生、祖宗八辈、寰宇星辰,构成一个奇妙的引力场,能吸引来不同的信息,和外部环境的节奏变化曲线交叠,构成命运。
可有些人非要吸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又或者自身磁场脏得像泔水车,那些东西就会应运而生。对当事人的影响,轻则心情烦躁,事与愿违;重则疾病缠身,飞来横祸。
可这种事,看见了就必须得离远点儿。群类之聚也有讲究,因为天命之大,就像一朵云彩下面的雨。靠得太近,很难不被波及。
让七七和毛苑朝夕相处,如同让一个有深度洁癖的人饲养苍蝇。并且,自从来了上海,整个天师府都跟她断了联系。她更加笃定了,这是“渡劫play”的一环。
不然凭什么高薪养着,顶级酒店住着,但是一点儿活都不让她干呢?
毛苑组里有编制的就足足36个人。随行的大概有10个,其他不露面的也都在干活。其中,宣传也不止七七一个,可毛苑的宣传需要做数据、舆论操控、营销号洗稿、拉踩竞争对手、蹭热度。
这些,她都不会。
她倒也坦然自若,结果是无人敢惹。做了16天高薪米虫,她不禁想象,自己是不是被当成了镇宅神兽,主要起到一个吉祥物、延缓报应的作用。
而这一安排,是老李代表天师府给华亭铺的路,还真就是某种因缘际会阴差阳错。她不敢细琢磨。
活虽能躲,但耳濡目染难逃。
她终于见识到了一个庞大的团队是怎么“做”起来一个明星,一个完整、真实的娱乐圈:
视频的转发可以下单,一些看似二创的切片都是付费服务。单面上甚至可以明晃晃写出来要提谁、对标谁,明码标价,铺天盖地。
可普通观众不知道啊,追热度几乎是人的本能。就这样,一旦给一个初始热度,看得人就会变多。人越多,热度就越高,螺旋上升。
喊着喊着,假的就成了真的。
在整个谎言的链条里,但凡有一个人捅破这层窗户纸,就会全盘暴露。可有趣的是,从明星、到传播者和大v、到粉丝会,再到众人。但无一人愿意跳出。背后,就是拿出一分投入就要十分收获的资本。
因为各取所需。
每个人都获得了流量,收入,或者情绪价值。人性便是这样,一为自身利益,二为从众,三为捧高踩低。某样热钱行业几十年三样都能满足,必然有无数人深陷乐此不疲。
“造星就是造梦,就是了解人性的弱点,抓到某种渴望,放大,再放大。”王亭在北京办公室和她说过的一句话,最近总会回响在她耳边。
……
不。不完全是这样的。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她没有一天不想念跟卞屿霖工作的时光。原来那曾是她的乌托邦,下山一不小心就撞进去的、他谨小慎微、苦心经营那么多年才护住的,一个小小的乌托邦。
现在看来,在华亭乃至整个行业的大环境,卞屿霖仍能洁身自好到格格不入,同时还要保证斐然的业绩,真的很了不起。
……她无法想象他经历了什么。
《早安,晚安》已经上线两周多,直接挤进年度前三。豆瓣开分7.2,现在追到了8.1。抖音话题播放量21亿,最热的前三条都是卞屿霖的单人cut,霸占热榜top1四天。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爆火。卞屿霖微博粉丝净增600多万,超话排名12。凯淇说,两年代言的商务报价有望上千万!
“谁现在能抢到卞屿霖的代言,谁就是Q2赢家。”
“这个剧肯定长尾,现在数据都这么好,到年底都必定反超大剧。”
“这剧有股古早言情的味儿,不急不躁,慢慢炖。每一帧画面都透着认真,不是流水线赶出来的那种。”
业内人士都这样说到。
最近还有一件搞笑的事儿,丁学义很快要来上海加入毛苑团队。
因为Mike要走了,刚交接好工作的执行经纪人又被毛苑zuo跑了。愿意接烂摊子,而且王亭和Mike还算信得过的,就只有雪藏了一段时间的丁学义了。他职位没有变,但是工作内容大大被贬,成了Mike的人形监控仪。
还得伺候个疯子。
老英雄返场。七七想起,就会哑然失笑命运的巧妙安排。
若是当初丁学义不用那么肮脏的手段硬掺一脚,现在卞屿霖飞升、早安晚安大卖,他是最大的功臣。
可卞屿霖最近却安静得出奇,那些虎狼之词也都不发了。自从找回手机,两人打过一次电话,他就变成了每天两条微信,开工一条、收工一条。即使很偶尔打来个电话,也是用小兵的号码。
《早安,晚安》,一语成谶。
手机丢得莫名其妙,找得也蹊跷,可卞屿霖一个字儿都没跟自己提。那天晚上她也没睡好,心里七上八下。等了一宿消息,听说手机找到,就立刻拨了过去。
他却像是睡着了,嘟囔着说话,特别可爱。自己的担心和质问他一句没接,全都拐去毫不相干的话题,像是说梦话,可听上去又很清醒。
她猜,可能是他的手机不安全。
那么就不发短信,少联系呗。
可是会想他。
手机上几十万张“工作照”也不够看了。每天晚上,她都会盘腿坐在半岛酒店的大床上,抱着枕头,认认真真地把最新一集《早安,晚安》投屏到巨大的高清LED电视上。追剧。
突然有一天,她不敢这么一整集一整集地看了。这剧一共36集,她追到23集,剩下的要省着点看。不然,就连这点“他还在那儿”的素材都没了。
追完剧,她也会迫不及待地打开社交媒体看大家的讨论。然后又会觉得奇怪。
卞屿霖的社媒最近达到了日更的频率,虽然都是些日常分享,可点赞、评论量像火箭一样往上窜。
这个男生现在是自己的“对象”,但也是很多人仰望的“偶像”。一想到这里,她就会回想起在沈阳寒风中夜排的一双双闪亮、渴求的眼睛。
然后心里就难受。
成为一个男明星地下恋人这种感觉,突然就被具象化了。
如果她勇往直前,很多人就会愤怒、失望,或者伤心欲绝。但如果她因为在乎这些陡然退缩,那她心里的“李逍遥”就会死掉。
这个问题就像在烦闷中悬在自己头上的利刃。她不敢深想,不敢和卞屿霖讨论,他肯定会说“不用管,交给我来解决”,可她更舍不得把问题踢给他之后做壁上观。
好一个三难的电车困境。不管往哪条轨道上开,都得死一个。
每次想到这里,她都忍不住复盘两人的来时路。只可惜在一起时光终究太浅,那些懵懂又热烈的感情,盘旋着、盘旋着,就会变得苍白。两个半月、五个城市的点滴相处回忆已经被盘得发亮发光,失去了原有的质感。
然后她会开始想以后。
可怎么想,怎么模糊。
那些通透、清醒、感应,甚至正气,都像消失了一样。好像鳖在这上海半岛酒店的房间里,明明一些简单的小问题,就会被情绪放大,成了过不去的坎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