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也明白为什么自己被拒绝那么多次了
司其煜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筛出来的这八篇，我看了一半，没有一篇是正经走剧情的。擦边，用外语写完整场，前面装得像个正经故事翻到第二章告诉你‘后续私聊’。”
说到这里，司其煜的目光中带上几分对方全都应下但就是不照做的无可奈何感，他的性子说不出什么重话，又不能把这个人开除调离，他心里也是不愿意做这件事的：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把那些东西明明白白写在正文里，就不算踩线？”
司绝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困惑。
他看起来是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写得精彩不行，写得吸引人不行，写得让人想继续往下看也不行：“可是写得好的那些……读者就是喜欢看这种啊。你拿掉那些，故事就不完整了。”
“读者喜欢看的东西多了。”司其煜收回目光，点开下一篇稿子，扫了两眼，直接点了拒绝，动作干脆利落。
但他的手在点下鼠标之后没有立刻收回来，而是停在鼠标上，食指搭在左键上，指腹轻轻压着，压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但平台有平台的规则。你不能因为读者喜欢，就把所有不能写的东西都塞进去。那不是创作，那是投机。”
说话的时候，他没有看司绝，至今为止他还是没学会如何直面的去拒绝，或带着拒绝意味的对司绝说出类似意思的话
司绝沉默片刻，指了指屏幕上那篇被司其煜点了不通过的稿子，“那这篇呢？这篇前两章都很正常，就是剧情线，没有什么擦边内容。它为什么也不行？”
他的手指几乎要碰到屏幕，指尖在距离显示器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又收了回来。
收回来的时候，手从司其煜的视野里划过，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司其煜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把页面重新点开，翻到申签模板，指了指简纲的最后一行。“你看这里，简纲最后一句话写的是‘两人在此过程中逐渐走近，感情升温’。这个表述本身没问题，但是结合正文前两章的节奏——”
他把页面切回正文，滚动鼠标，翻到第一章靠后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的时候，司绝凑近了一些，这一次比刚才更近，近到司其煜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若有若无地拂在自己的右手手背上。
“——第一章两人就已经共处一室了，”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快到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第二章男主就开始对另一位男主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这个‘逐渐’和‘升温’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司绝没有说话。他保持着那个距离，目光从屏幕上移到司其煜的侧脸上，目光落在了他的侧脸，看的贪婪
“所以是不能写得太快？”
“不是快慢的问题。”司其煜把页面关掉，靠在椅背上，终于转过头来看他。“是你能不能把感情线写好，而不是靠那些擦边的、暗示的、打擦边球的东西来吸引读者——”
说到这里想起了那个九十九次都被他拒签的作者，每次都是同样的路数，他也是从那个作者身上第一次知道，原来法语动词变位还能这么用。
那个人被拒了九十九次，第一百次的时候忽然转了性，写了一本干干净净的、关于追求的小说。文笔老练，情感细腻，一看就是有底子的作者，只是之前把所有的才华都用错了地方。
司其煜只感觉有些头疼。
他严重怀疑，这个人脑子里除了下半身，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做助理第一天，给他看的是一堆和规则玩捉迷藏的申签稿子。如果当作者的的话怕不是——
等等。
司其煜的目光在司绝脸上停了一瞬，看见司绝正微微歪着头看自己，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被拒了九十九次的作者。第一百次突然转了性，写出了正常小说。那个作者，和面前这个人——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两块石头在水底碰撞，声音不大，但涟漪一直荡到水面上来。
涟漪荡开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接上了，像是断了一下的琴弦被重新接好，音准还在，但音色变了。
但他没有深想。
他只是觉得，这两个人如果认识，大概能成为很好的朋友。臭味相投的那种。
“你先别筛了。”司其煜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他伸出手，把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水推到一边，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指尖被冰了一下，微微缩了缩。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但司绝注意到了。他看见司绝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给他换了一杯。
“把红线要求从头到尾看一遍，看完之后把这些稿子重新审一遍。明天之前给我。”
。 司绝应了一声“好”。他没有立刻把椅子滑回去，但司其煜已经转回去看自己的屏幕了，脊背挺得很直，肩膀的线条绷出一个克制的弧度。
司绝把椅子滑回自己的工位。滑轮的声音拖得很长，从近到远，像一条缓慢退去的潮水。他坐下来，点开了那份红线要求文档，老老实实地从第一行开始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司其煜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屏幕，余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偏了一下。
司绝正低头看文档，眉头微微皱着，阳光从窗外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他的睫毛很长，每次眨眼的时候，那层光晕就跟着颤一下，像水面上的碎金被风吹动。
司其煜收回目光，内心不免感慨司绝生的一副蛊惑人心的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