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绝带他去的地方，藏在北京一处胡同的深处。

车子开不进窄窄的巷弄，两人在巷口下车，一前一后，缓步往里走。

北京的初春依旧料峭，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卷着两侧院门上未褪尽的春节春联，哗啦啦作响，吹得人衣领发凉。

司绝走在前面，步伐放缓，刚好容得下司其煜不紧不慢地跟上。他未曾回头，也未出声催促，只在拐过一道弯时，微微侧过身，用余光飞快扫了一眼身后的人，确认他跟得安稳，才又转回头，继续向前。

这份分寸感，是司其煜从未在司绝身上见过的。

从前的司绝，走路总要与他并肩，吃饭时定要坐在对面，说话时目光灼灼地锁住他的眼，恨不得将两人的距离压缩成零。

但今天，他安安静静走在前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连话都惜字如金。

安静、克制、礼貌，像换了一个人。

司其煜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心底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餐馆隐匿在民居深处，没有招牌，门脸与周遭的老房子浑然一体，若无人引路，任谁路过都不会发现这里藏着一家馆子。

司绝推开门，侧身让司其煜先行踏入，自己随后跟进，在玄关处自然地将两人的外套挂好，动作流畅得仿佛重复过千百遍。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木椅，窗台上摆着一盆花期已过的水仙，绿叶还透着盎然生机。

暖黄色的灯光漫洒开来，光线柔和，刚好能看清对面人的眉眼，又不会让人觉得被直视得无处遁形。菜品是提前订好的，没有菜单，侍者只端上菜时轻声报了菜名，便安静退去，全程不发一语。

司其煜低头扫过桌上的菜，心头微微一震。

没有一道，是他忌口的。

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着一股温热的力道，顺着胸腔往上涌，到了喉咙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拿起筷子，没有客套道谢，也没有推辞，只是安静地动起了筷。吃了几口，抬眼时，正看见司绝低着头，专注地剥着一只虾。

虾壳被完整地剥下，整整齐齐码在碟边，虾肉则搁在旁边的小碟里，已经攒了两三只。而他自己，一口都没动。

“你怎么不吃？”司其煜不解的开口问。

“在吃。”司绝将剥好的虾肉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自然，“尝尝这个，很新鲜。”

司其煜看着那几只白生生的虾肉，筷子调转了个方向夹起一只。虾肉紧实弹牙，鲜味儿在舌尖散开，确实是上好的新鲜货。

可他嚼着，心里却泛起一阵陌生的涟漪——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了这般不动声色？

从前的司绝，会直接将整盘虾端到他面前，眉眼带笑地说“专门给你点的”，目光灼热得像要把人盯出两个洞。

现在，他只是安静地剥好，放在他面前，自己低头吃着其他菜，连多余的眼神都不肯多给。

这种变化让司其煜觉得陌生，又隐隐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饭吃到大半，氛围渐渐松弛自然而然的沉静。碗筷碰撞的声响轻而轻，偶尔夹杂一两句“这个不错”或是“你尝尝那个”

司其煜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透。他握着茶杯，目光落在杯沿上，像是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北京工作的？”

司绝夹菜的手将菜送入口中，慢慢嚼碎咽下，才抬眼看向他。

“你猜。”

司其煜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司绝的表情平静至极，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颇有几分对方才是年长者，而自己才是那个毛头小子的感觉

“我不想猜。”

“那就直接问。我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司绝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与他的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响，“尝尝看。”

司其煜被这突如其来的碰杯弄得一愣，下意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等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又被绕了过去。他放下茶杯，没有追问，目光在司绝脸上停留了片刻，换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你面试的时候，跟总编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锋利。司绝如何得到这个职位，他心里大致有数，无非是财力铺路，或是人脉搭桥。但他想知道的是，司绝究竟对总编说了什么，才让对方愿意配合演这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