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绝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整整三天。
茶几上狼藉一片,堆着吃空的外卖餐盒、喝剩的冷咖啡杯,还有几团揉得皱巴巴的稿纸。
他早已多年不用纸笔创作,可唯有陷入极致焦虑与心绪翻涌时,才会重拾这种方式——笔尖划过粗糙纸面的触感,一笔一划的滞涩,总能让他慌乱的心绪安定下来,清晰地觉得自己还在做一件正经、且有意义的事。
他在写一本新的小说,又或者说,是在执笔一封,藏尽所有心事、不敢直接递出的长篇情书。
这几日与司其煜朝夕相处,那人的模样、脾性,早已在他心底刻得清清楚楚。
司其煜是怎样的人?他是会把一本中意的书反复研读三遍,在书页空白处用铅笔细细写下批注,而后端一杯香气醇厚的手冲瑰夏,静坐在窗边,对着光影慢慢回味书中深意的人。
他从不爱横冲直撞、直白炙热的欲望,偏爱克制之下暗涌的情愫,点到为止、留有余韵的留白,是一个眼神交汇里,藏着千言万语却从不宣之于口的内敛。
司绝靠在沙发里,将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盯着文档里空白的光标,一闪一闪,像无声的催促。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缓缓敲下第一个字。
他写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的作家笔耕不辍多年,投稿无数,却次次石沉大海,尽数被拒。
审稿的编辑次次驳回,理由公事公办,语气冰冷疏离,从不多加一句评语,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作家心生郁结,笃定这位编辑是个冷酷寡情、不懂文学、只会按刻板模板审稿的人,心底暗暗较劲,发誓一定要亲眼见见这位编辑,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
后来,他们终究是相遇了。
司绝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片刻,随即继续敲击,文字倾泻而出。
他写得极细,细到两人初见时彼此的一个眼神、一句轻浅对话、一次不受控制的心跳加速,都分毫毕现。
他写作家初见编辑的瞬间,没有惊艳乍喜的冲动,而是一种沉缓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入心底,彼时毫无察觉,等回过神时,早已生根发芽,根深蒂固。
他写作家开始找各种蹩脚的理由,刻意接近编辑。
今日请教某个字词的用法是否妥帖,明日询问某段情节是否逾界,后天又纠结何种留白才算得上恰到好处。
编辑次次都耐心回应,语气始终清淡疏离,可每一个回答都认真细致,字字用心。
作家渐渐发觉,这个人从不是冷酷无情,只是习惯将所有温柔与暖意,都藏在那些看似公事公办的话语之下,从不外露。
司绝写着写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脑海里清晰浮现出自己缠着司其煜问“能不能教教我”的模样,浮现出对方温声说“指点谈不上,互相交流可以”时的神情,还有他耳尖悄悄泛红,却强装镇定、刻意避开目光的样子。
他笔下的故事,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心事,是他与司其煜的真实过往。却又没有全然照搬现实
他刻意模糊了所有太过具体、极易让人对号入座的细节,只保留了世间共通的、所有人都曾有过的心动情愫——初见心动的慌乱,刻意靠近的紧张,怕被拒绝的忐忑,以及即便小心翼翼,也不愿放弃的执拗。
整整三天,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反复斟酌。写到最后,他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在创作小说,还是在借着文字,给自己做一场漫长的心理疏导。
那些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话,那些害怕被拒绝、不敢宣之于口的忐忑,那些想要拼命靠近,又怕惊扰对方、将人吓跑的小心翼翼,尽数被他揉进文字里,写进故事的每一个情节中。
故事里的作家,做尽了温柔又克制的事。他给编辑送花,从不是张扬惹眼的一大束,只是一枝干净素雅的白色洋桔梗,悄悄插进编辑办公桌上的笔筒里,不留姓名,不发一言。
编辑不知送花之人,却对着那枝桔梗看了许久,终究没有丢弃。
作家约编辑吃饭,选了一家极安静的餐厅,暖黄灯光柔和,背景音乐轻缓低柔,他从不说半句越界的话,只是在编辑低头喝汤时,不动声色地、多看几秒。
作家会在编辑加班至深夜时,假装顺路,开车送他回家。
车子稳稳停在楼下,两人并肩坐在车里,谁都没有率先推门下车。作家轻声说一句“今天辛苦了”,编辑回以“你也是”,而后作家静静看着他走进楼道,看着他家的灯光逐一亮起,才放心发动车子离开。
所有情节都平淡至极,没有跌宕起伏的冲突,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平淡到不像一本能吸引人的小说。
可司绝心里清楚,真正打动人心的,从来都不是刻意制造的盛大场面,而是这些细碎、真实、藏在平凡日常里,不动声色的温柔。
今晚北京下起了一场小雪。雪丝细密,轻飘飘落在窗台上,转瞬便融成水渍。
司绝将稿子从头到尾通读一遍,微调了最后一段的几个字眼,反复确认后,点击保存、提交申签。
盯着屏幕上跳出的“提交成功”四个字,紧绷了数日的心,在这一刻骤然松懈。
这是他写作生涯以来,写过最真诚、最倾注心血的文字,一字一句,全是真心。
春节假期尚未结束,晋江纯爱编辑组的工作群,却早已因这本稿件炸开了锅。
起因是组里最年轻的编辑小陈,休假在家闲来无事,随手打开后台,翻阅起新提交的申签稿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