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黎扶了扶额,叹了口气:“组长,谢谢你告诉我,但我觉得还是不合适,我等会打电话给他说。大家还是先按照原计划来分配房间吧,如果有其他的事情你告诉那边直接来找我就好。”
组长看宋时黎的神色不太对劲,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宋时黎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拨通周览的电话。
电话响了没几秒,立刻被接起,那头传来周览低沉的声音:“喂。”
背景很安静,他应该在办公室里。
“周览,是我。”宋时黎开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冷静,“组长刚才跟我说了你在县里订酒店的事。”
“嗯,”周览应了一声,“县里那家新开的酒店条件不错,安保也好,比镇上招待所强。你们工作辛苦,应该住得好一点。房间和车辆都安排好了,也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宋时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握紧手机:“周览,这样不合适。我们团队有自己的工作计划和预算,住在镇上招待所是最方便,也最符合项目需求的选择。如果全体搬去县里酒店,打乱了原来的安排,每天往返增加通勤时间不说,也和当地合作方之前协调好的对接方式冲突了。我们不是来度假的。”
“安全更重要。”周览语气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那地方上周才出过事,而且附近也没什么安保,你们一群外地人,又是生面孔,住在那里我不放心。酒店我已经确认过,管理规范,安全有保障。至于合作方,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让助理去沟通,有任何疑问我来承担,不会让他们难做。”
他考虑得很周全,连善后都想到了,但这种周全让宋时黎只觉得一阵无力。
“我不是小孩子了,周览。”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一丝疲惫,“我能照顾好自己,团队里大家也会相互照应。我既然接了这份工作,就有心理准备。你能不能……稍微相信一下我的专业和判断?我知道轻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览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紧绷:“时黎,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我只是不想你受苦。那边条件怎么样,我已经调查过了。你工作已经够累了,没必要在生活上也这么将就,我对你好,是想让你舒服一点,安全一点,这有错吗?”
“你对我好,没有错。可是周览你不能每次都这样,不能你觉得不够好,不够安全的东西,就立刻出手帮我换掉。”
“招待所是简陋,是没酒店舒服安全,但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是我自己选择要面对的。你每次这样,把可能的风雨都提前挡开,把崎岖的路都替我铺平,时间久了,我会怕。”
“怕什么?”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怕习惯了你的保护,会忘记怎么自己面对这些不够好。怕有一天,遇到你必须放手,或者我不得不独自面对的情况时,我会没有应对的能力。你明白吗?”
“我需要的不只是被你护在身后,我想要自己也能站稳脚跟的能力,哪怕这意味着要暂时忍受一些不那么舒适的环境。”
电话那头的呼吸滞了滞。
周览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低沉:“所以,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在害你?是在让你变得软弱?”
“不是害。”宋时黎立刻否认,觉得对话开始偏离她的本意,“是……是让我变得依赖。周览,你知道的,我以前吃过亏。在韩家那里,我输的彻底,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那种毫无办法的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不是说你会像他们一样,可是……这种恐惧它就在那里。你越对我好,越是无微不至,我有时候就会越忍不住的想,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这些好都没有了,我该怎么办?我还能不能靠自己好好活着?”
“我不想把我所有的安全感,都赌在‘你会一直这样对我好’上面,那太被动了。”
她终于把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份不安说了出来,并不是为了指责,只是想坦诚自己的脆弱。她希望他能理解。
周览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带着受伤的失落:“所以,我们在一起后,你拼了命的工作,坚持要自己处理所有的事情,拒绝我为你做的安排,都是因为这个?因为你怕我对你的好有一天会消失,怕到提前练习没有我的日子?”
“时黎,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得依靠?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长久的和我在一起?”
“当然不是!”宋时黎心口一疼,声音不自觉提高,语速也加快了,“我没有想要离开你,更没有不信任你!我只是……只是想在我们之间保留一点我自己的空间和能力。我爱你,周览,可我也需要我自己,需要一个能独立行走,而不是只能依附你存在的宋时黎。”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和焦急。明明是想好好沟通,怎么反而越说越乱呢。
“我理解你想独立,”周览的声音也提高了些,尽量压抑着情绪,“但我不理解,为什么你的独立一定要通过拒绝我的关心,把自己置于有风险的环境里来证明。我对你好,是希望你轻松一点,快乐一点,不是要剥夺你什么好像总是把我的靠近和保护当成一种入侵,一种对你自我的威胁。”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失落:“时黎,我们之间,就一定要画上这么清楚的界限吗?我关心你,为你做的事情,就这么让你难受吗?”
“不是难受,是……”宋时黎被他失落的质问逼得有些语塞,心里乱成一团,既觉得他说的有部分道理,又觉得自己的恐惧和坚持同样真实。
两种情绪激烈冲撞,让她一直找不到精准的语言来表达那种复杂的,渴望和他亲密,却又恐惧失去自我的矛盾心情。
“是什么?”周览追问,“是觉得我的好意太给你压力,还是太对你造成过度保护?时黎,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我对你太好让你脆弱,而是你因为过去的伤口,对任何可能产生的依赖都过度警惕,甚至,已经有些草木皆兵了。”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冷不丁扎中了宋时黎某个自己也不愿意深想的角落。
她怔住了,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听筒里只剩下两个人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周览叹了口气,叹息声透过电话传来。
“算了,也许我现在说什么,你都觉得是一种束缚。我还是那句话,我会尊重你的选择。酒店的房间和车,我会让助理取消。你……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里最后一丝情绪也抽离了:“我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晚安。”
“……嗯。”
电话被挂断,忙音响起。
宋时黎握着手机,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句疲惫的“我也累了”。
她慢慢坐回床上,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塞满了冰冷的空气。
夏夜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乡镇特有的微腥泥土气息,吹在她有些发木的脸上。
宋时黎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
刚才的沟通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反而让那些模糊的分歧和恐惧变得更加清晰和伤人。
她本意不是想要伤害他,只是想守护自己内心那点脆弱的自卑心,可似乎,她的努力在周览眼里成了对他的推开和防备。
宋时黎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和迷茫中。
她喜欢周览,也需要周览,可为什么这份爱和需要,会和自己对独立的渴望产生如此难以调和的冲突?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难道真的是因为她的上段感情让她的心里下意识抗拒所有可能会产生依赖的行为吗?
若真是如此,这样的一颗心,又该怎么面对周览全身心投入的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