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不欢而散的电话之后,后林村的调研工作仍在继续,宋时黎心里的弦也绷得更紧了。
白天,她强迫自己全神贯注,爬山勘测,走访村民,开会讨论,用高强度的工作填满每一分钟,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将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虑抛开。
晚上回到招待所,她例行公事的给周览发“已经回来了”的消息时,指尖都带着犹豫。
他的回复总是很快,也很简洁:
【好,早点休息】
周览不会再说多余的话,也没有追问,没有情绪,仿佛两人那天对话中的内容从未发生过,又或者被他彻底封存了起来。
他有时候会分享一些后院里的花,或者是在应酬时发现这家店的饭菜挺好吃想下次一起来,更多的是一些天气提醒。
这些信息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宋时黎的心。她每条都看,反复的看,但指尖在回复框上停留很久,打出的字却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干巴。
早晨出门收到周览发来的降雨提醒,她由于半天,回复:【嗯,带上伞了】
晚上回来时才看到中午他发给自己的猫咪照片,她心里一软,想多说点什么,但打打删删,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包。
周览这种单方面的平静分享,比那天无力的质问更让宋时黎感到煎熬。
她开始害怕手机震动,提示音像在提醒她的亏欠。
有几次,在去往后林村的车上,宋时黎看着窗外与宁城截然不同的秀美山景,突然就很想给周览打视频,让她看看这里的天空多么低,云朵多么近,空气里是泥土和植物混合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又放下。
她怕接通后,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怕周览会透过镜头看到她眼神里的混乱和疲惫,更怕……怕自己又一不小心说错话,让周览伤心。
她叹了口气,收起手机。
宋时黎渐渐地开始害怕晚上,害怕和周览聊天,害怕点开与他的对话框。
她甚至开始拖延发送报平安消息的时间,直到不得不发。
她无法分辨自己这种近乎躲闪的心态,是不是因为愧疚,甚至严重到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
周览爱她,爱的比她所能回应的更深,也更不计较。
他可以因为爱她,在吵架后选择将情绪按下,用平静的问候维持表面的和平,继续给予她所要求的不过问的空间。
他也可以包容她的自尊心,哪怕她的这种自我保护里带着对他的不信任。
可她呢?
她爱周览,毋庸置疑。贪恋他的温暖,依赖他的陪伴,为他的优秀和深情心动。
可这份爱里,似乎总掺杂着别的东西。
对失去自我的恐惧,对过度依赖的警惕是过往伤痕的应激反应。
宋时黎没有办法像周览那样毫无保留不问得失的去爱。她的爱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绷紧的,是留给自己随时可以站稳的退路。
这个认知让宋时黎感到羞愧,甚至有些自厌。
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周览。他给了她一片浪漫的深海,她却只敢在岸边试探,还时刻担心溺水。
他付出十分,她却似乎连五分坦然接受和五分热烈回馈都做不到,还要因为那五分的接受而感到不安,想要划清界限。
宋时黎开始在他越发寥寥的回复里解读出沉默的失望。
可若是让她热情回应,又显得如此突兀和生疏……
接下来的几天,宋时黎变得愈发沉默。
团队里的同事渐渐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工作时的宋时黎依旧专业敏锐,但休息间隙,她常常是一个人走到一边,看着手机发呆,眉头微蹙,眼神放空。
有相熟的同事凑过来开玩笑:“时黎,怎么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呢?”
宋时黎仓促锁屏,勉强笑笑:“没什么,看资料呢。”
结束调研返回宁城的前一晚,团队在当地一家小餐馆聚餐,庆祝阶段任务完成。气氛热闹,大家多喝了几杯。
宋时黎也喝了一点,微醺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也放大了心底的迷茫。
回到房间,她看着镜子里眼睛有些发红的自己,突然很想周览。
不再是前几天那种总是带着思考和权衡的想,而是一种纯粹的渴望。
她想念他怀里的温度,想念他低头看文件时沉静的侧脸,想念他哪怕是不赞同也藏不住关心的眼神。
她拿起手机,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宋时黎以为不会再接通时,那边传来了周览熟悉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沙哑:“喂,时黎?”
“周览……”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宋时黎的鼻子就酸了,“我……我明天就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他平静的回答:“嗯,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不用,”宋时黎用手背抹去了脸上突然掉落的泪水,声音中听不出来一丝异样,“我和团队有车一起回市区,你在家等我就好。”
“……行。”他应道,顿了顿,又问,“喝酒了?”
“喝了一点。”宋时黎老实承认,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周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