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已给裴清麦打来电话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没有开灯,整个屋子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月光从透明的落地窗里漏了点进来。除此之外,就是裴清麦脑袋旁因来电振动而亮起的通话界面。
裴清麦蜷在沙发一角,不情不愿地动了动,摸过放在一旁的手机。
无意瞥见左上角的时间,此时正显示夜里19:56分。
……他已经在沙发上躺了整整6个小时。
裴清麦吸了吸鼻子,咳咳清了两下嗓,接通电话。
“……喂?”
不得不说,人与人之间相处久了,真的轻而易举就能察觉对方在某些瞬间那点微妙的异常。裴清麦与程已从高一相识到现在,约有十余年,时间的沉淀正在逐步证明这个现象。
比如现在。
程已眉头一皱,问:“怎么了?鼻音这么重?”
“你哭啦?”
“……”
裴清麦极力压制自己糊作一团的音色:“……没有。”
“哎哟我去。”程已干脆地忽略对方拙劣的演技,“你这……到底怎么了?”
“谁欺负你了?”程已道,“等一下,还是说…你睹物思人了?”
“……”
裴清麦索性不再遮掩:“没有,就是……就是很难受。”
程已叹了一口气:“等着啊,我马上到你家了。”
“?”
纵是还沉浸在难过中,裴清麦也愣了下:“怎么突然过来?我、我其实也没什么事……”
“不管你有没有事我都要来一趟。”程已说,“念姐让我带份文件给你签字,关于教职工长期休假的。”
“哦……”裴清麦应着,迅速爬起来,将客厅的灯全部打开,一边打电话一边朝卫生间走去,准备洗把脸。
“你大概还有多久到?”裴清麦问。
程已不答反问:“你吃晚饭了没有?”
裴清麦犹豫几秒,轻声道:“吃了。”
程已:“我感觉你每次骗人的时候脸上就摆着几个大字‘我要开始说谎咯’。”
裴清麦:“……”
程已说:“大概20多分钟吧,我去附近的餐馆打包份吃的给你,一会给我开门哈。”
很准时,大概25分钟后,门铃声响起,裴清麦走到玄关开门。
程已拎着外卖和一份文件袋走进来:“打包了风怡路那家很好吃的云南米线。”
“谢谢。”裴清麦说。
程已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啧”了声:“你自己看看,眼睛都还是红的。”
“……”裴清麦没吭声。
他换完鞋,拎着外卖走进厨房,将食物放在岛台。
“又想他了?”程已不绕弯,直截了当。
……倒也不算错。这一下午裴清麦脑子里的确都是沈叙秋,但比起用“想”这个字,似乎是用“复盘”更为合适。从两人初次相识直到对方离开的那一刻,在这将近六年的时间里,裴清麦企图找到一点沈叙秋不爱自己的证据。
可他没有找到。
裴清麦“嗯”了一声,拉开凳子坐下,准备吃晚饭。
“你吃晚饭了吗?”裴清麦拆开包装盒,问他。
程已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上去:“早吃了。”
“还是去许砚霖家吃的。”
裴清麦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几秒后才佯装无事地继续拆外卖盒。
“为什么去他家吃?”裴清麦问。
“半个月前我妈不是摔了嘛,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前几天刚出院。”程已说,“徐阿姨这段时间刚好在南州,知道了这件事,就打电话让我带我妈去她们家吃饭,说要煲骨头汤给她好好补补。”
“她们两姐妹关系挺要好的。”程已说,“感觉还蛮稀奇的,一般像她们上一辈都是亲姐妹关系才会比较好。”
“不过今晚许砚霖不在家,不知道去哪了。”程已说。
裴清麦没说话。
米线的香味很快在厨房弥漫开来,裴清麦吸溜了一口,问:“你知道陆徊吧?”
“陆徊?”挺意外的名字,程已怔了怔,“知道啊,怎么问起他?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他爸后来娶的那个老婆居然是沈……呃的亲妈。”
“世界真是太小了。”
裴清麦默不作声,过了一会问:“你跟他算认识吗?”
“……呃。”程已思考着,“勉强算认识吧,反正不熟,许砚霖和他才是真的熟,因为陆家和许家在商业往来上几乎是深度捆绑的状态,所以他们俩从小就认识,算是一起长大的。”
“我们家跟陆家没什么交集,我知道陆徊还是因为许砚霖。”他说。
裴清麦想起今早在古桥上的那一幕。
……从小一起长大,那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怎么突然问起他了?”程已问,想到什么,“他继母因为沈叙秋的事又找你了?”
“没有,我就是想起来随口问下。”裴清麦说。
程已也没多追问,倒是忽然感慨起来:“说实话我觉得沈……呃也蛮可怜的,陆家关系错综复杂,他这人又没啥心眼子,待在那里肯定不好过,还不受待见,陆徊指不定怎么挤兑他,他可恨死后妈和后来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了。”
裴清麦苦笑:“你怎么知道?”
“绝对的。”程已愤愤不平,“能跟许砚霖混到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
裴清麦微弱道:“那我们其实也……”
“说什么呢,那能一样吗?”程已分析道,“我那叫人情世故,我要是跟他闹翻,我妈比我先急你信不信?”
“那我……”
程已做了个“stop”的手势,一副“我都懂”的表情:“你这也是人情世故啊,你们同院系同专业还同班,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还是你们班长,你还能跟他闹掰?再说了,中间还夹着我这层微妙的家族亲缘关系,表面功夫当然要做足。”
“……”呃,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