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已说的快递在下午的时候来了。
午后三点,裴清麦的胃难受得实在撑不住,于是决定起来给自己煮一碗面。
先是接了通电话,快递小哥询问他在不在家,裴清麦说在,小哥便说有一个快递,稍后为您上门派送,裴清麦说好。
速度很快,面煮到一半,门铃就响了。裴清麦将灶台转成小火,走向玄关,趴在猫眼处往外瞧了一眼,看见门外小哥身上特定的快递服,这才打开门。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快递小哥难耐的狡黠笑容。裴清麦下意识地看向小哥的双手——没快递,他疑惑地蹙了下眉,不过很快,视线再向下,直到落在快递小哥的脚边,他看见了——
一个……巨大的快递。
为什么说“巨大”?仅是目测,都能看出这快递立起来估计比裴清麦的个头还能高出好大一截,不知名的物品被一个近一米九的长方体纸板箱包裹着,硬纸箱表面还印着两行醒目的大字——“小心轻放,损坏赔偿。此面向上,严禁竖立。”
裴清麦一时间怀疑快递小哥是不是送错了。
他正想开口,快递小哥弯下腰,用手里的巴枪扫了一下快递单上的条形码,“滴”一声,小哥看着屏幕确认:“榭岸府八号2603,没错吧?”
嗯?好吧。裴清麦说:“对,是这里。”
“咳咳……”小哥清了清嗓子,开口时话里都是难忍的笑意,“好,那个……商品是仿真等身艺术人偶,需要开箱检查一下吗?
“?”
裴清麦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用。”他说。
“快递有点重,需要我帮您抬进……嗯……房间吗?”
裴清麦沉着脸往旁边退了两步,示意玄关:“放这里就行。”
“好嘞。”小哥应着,弯腰半蹲下来,抬起纸箱麻利地拖进玄关,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面。
工作完成,小哥转身走出去,回头时脸上还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裴清麦:“祝您生活愉快。”
“愉快”两个字,语气兴奋又张扬。
“……”
裴清麦面无表情地关上家门,力道不轻。
没急着拆快递,他第一时间摸出手机给程已轰了过去:“你给我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对方似乎刚午睡起床,意识有些懵,讲话也含糊不清的:“嗯?什么?啊……快递这么快就到了?”
裴清麦没回话,开了免提放在岛台,继续去煮还没完工的面。
“你拆了?”程已问。
“没有。”
“那你说个屁。”
“……”
裴清麦没理他,程已便自顾自解释:“哎,你拆了就知道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说实话,这玩意做完我就后悔了,我觉得这样你可能会更……走不出来,本来打算让那人给我销毁了,结果销毁居然还要另外付钱,而且比定做还贵,真是离了大谱。”
“做都做了,就让他给你寄过来了。”
裴清麦:“一个人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程已怒了:“你拆了不就知道了!”
面煮好了,裴清麦最后打了一个鸡蛋进去,杵在灶台旁等待。他其实是想煮个溏心蛋的,不过好像又失败了,被蛋壳刮散的鸡蛋浮在汤面,不一会儿便随着滚动的沸水凝固成了蛋花。
沈叙秋还在的时候,每次给他煮的面都会盖着一个完美的溏心蛋。裴清麦偶尔会心血来潮缠着他说要学,沈叙秋就搂住哄闹的他,说:“学什么,我本来就要给你做一辈子饭。”
关了火,裴清麦端起小铁锅,放在一旁的台面,取了双筷子,拉开高脚凳坐上去。
“你拆了没有?”程已还在紧追不舍。
“没有。”裴清麦淡淡道,吃了一口面,“在吃饭。”
“那你一会拆的时候记得拍个开箱视频啊。”程已叮嘱,“卖方说无视频证据,拆完后如有瑕疵,概不负责。”
“你最好保证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裴清麦说。
“包不是的。”程已保证,“你别震惊得站不住就行。”
“……”
程已一会还得去学校上课,匆匆慰问几句便挂了电话。裴清麦吃完了面,收拾干净厨房,站在那具“不明物体”面前。
纸板箱确实有些重,裴清麦双手托着一端的底部,花了好一会功夫才给它拖到客厅中央。
他找了把剪刀拿在手里,蹲在纸箱旁,看了一眼那张附有寄件地址的快递单号——等身艺术教具工作室。
“……”裴清麦闭了闭眼。
他搞不明白程已为什么要寄这样一具模型给自己,裴清麦去他家光顾的时候,倒是见过他那一间专门供自己挥洒艺术的工作室,里面摆着各种雕刻工具,人体模型,木质人偶等等,可他又不是雕塑专业,这是清仓了所以扔给自己?
裴清麦拿起剪刀,正想沿着纸箱开口划开透明胶带,忽然记起程已说的开箱视频,只得起身去拿手机。
他打开录像功能,用剪刀从头到尾划开透明胶带,纸箱从中间朝两边打开,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层白色的珍珠棉泡沫。
裴清麦把这层泡沫拿了出来,没想到快递的缓冲做的挺好,底下还铺着两层气泡膜,裴清麦又将气泡膜扯了出去,这时,他已经能隐约看见底下露出的人偶身形。人偶的身体被一层泡沫袋包裹着,身上盖了一块黑色的布料,恰好遮住了人偶赤裸的身体,只露出底下一双与成年男性相当的脚。
头颅与身体还是分开的,被摆放在人偶的脚踝之间,黑色的布料恰好盖住它,显出一个球体的形状。
裴清麦掀开布料,一只手将那具头颅从纸箱里拿出来,另一只手里的摄像头对着这具头颅,裴清麦将他转了一圈,将五官这一面正对自己。
“哐当——”
在看清五官的那一刻,手机应声落地。
“这……”
裴清麦的呼吸顿时乱做一团,他瘫坐在地,手忙脚乱地将那具头颅抱在怀里,没等他思考,双手比他先做出反应,撕开了包着头颅的泡沫纸,于是人偶露出更为清晰的面容。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张脸——
怎么会这么像?为什么会……这么像?
“叙秋……”裴清麦喃喃,双手捧着这颗头颅,将他从额发到下巴都仔细地端详了一遍。
太像了……
浓黑的头发,细密的眉毛,那双棕褐色的深瞳在太阳下永远像一颗晶莹的琥珀。左眼皮上方缀着一颗淡淡的小痣,睫毛很长,平日里望着自己眨眼时,那颗痣总跟着眼皮一起跳动。
再往下……没有一处不像。山根,鼻尖,嘴唇,下巴……有这么一瞬间,裴清麦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沈叙秋的遗骸。
他颤抖地将这颗头颅紧抱在怀里,拿起身旁的手机,录像功能还在进行,裴清麦点击红点直接结束。然后给程已拨去电话,第一次没有人接,于是他又打了一次。
响了好久,电话才接通,程已说:“怎么了?我上课上一半呢。”
“你……”裴清麦看着怀里五官几乎跟沈叙秋一模一样的头颅,有些哽咽,“这具人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