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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祝您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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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你拆了啊?”程已说,“是不是太像了?我第一次看到成品视频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

“这是……你做的?”裴清麦问。

“……”程已无奈,“我前面一通电话,跟你说了一大堆找人做的你都没听进去吗?”

完全心不在焉。

程已叹了一气:“不是我做的,我的技术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裴清麦不说话,程已听见电话那端传来一阵阵絮乱的呼吸。

“你……还好吧?”程已表情苦恼,“唉,我就说后悔了,本来是想着这样你起码能有个念想,结果这么一弄,你更触景生情了。”

电话那端依然没有声音,程已还得回去上课,便道:“不说了,我得上课了,这东西你要就留着,不要就……拿去烧了吧。”

电话挂断,裴清麦仍然双目空洞地坐在地上,那具头颅被抱在怀里,这一副画面看着有些瘆人,好久,裴清麦才颤巍巍地起身,将头颅放回纸箱里,接着去掀那条长长的,盖着人偶身体的黑色布料。

布料被掀开,人偶身上包裹的泡沫纸也被裴清麦一并撕掉,赤裸的身体明晃晃地摆着他眼前。

这是一具标准的成年男性酮体。与沈叙秋的身体相似,却又不尽相同。少了很多东西,比如左肩处被烫伤的疤痕,比如胸前那一小块淡淡的胎记,比如后背那道被碎玻璃割裂的旧创,又比如腰窝处的那颗痣……那具身体他曾经熟悉过无数遍,每一寸肌肤的模样都已经被他刻进心底。

仅是看着,他也能感觉到某些身体部位的尺寸大小也有着细微的差别。比如沈叙秋的喉结会更明显一些,肩膀会更宽一点,腰部应该更窄一些,还有……

“……”

裴清麦移开了视线。

他使了一点劲才将人偶的身体从纸箱里抱出来,小心地放在客厅的地毯上。人偶由铂金硅胶制成,身体很软,身上的每一处关节都可以自由弯曲。裴清麦将人偶的躯干调整成坐姿,再将头颅从纸箱里拿出,准备组装。

头颅是有重量的,毕竟承载着高密度硅胶与内置的金属颅骨框架。当然,裴清麦没法评价他与真人头颅的微末差别,毕竟他从未这样捧过一颗真正的头颅。

裴清麦托着颅底,视线与脖颈断面平齐,将颅腔内的球形关节杆,对准脖颈的球窝,缓缓下压——

“咔。”

一阵清晰的金属嵌合声自耳边响起。

不知是不是错觉,头颅与躯干咬合的瞬间,裴清麦看见人偶的眼睛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大概是看错了。他想。

裴清麦与人偶面对面坐在地毯上,人偶的手部正自然弯曲着覆在大腿处。裴清麦伸手去触碰,人偶肌肤的细节做得极为逼真,手背上紫红色的静脉血管清楚可见,硅胶皮肤在指关节处堆叠出自然的褶皱,每一根手指,每一处关节都可以任意活动,流畅得近乎……诡异。

裴清麦抬头看它的脸。人偶棕褐色的深瞳很好看,很像……他。但,它终究是没有灵魂的。此刻,那对瞳仁只是无意识地定在地面的某处,连与裴清麦对视也做不到。

裴清麦伸出手,触碰它的眼球——

眼球的确可以转动。

裴清麦用指腹稍稍调整角度,直到那对瞳仁,终于与自己相视。

裴清麦看见自己活在了那对琥珀瞳里。

在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他总是这样,与沈叙秋相拥而眠时,他会盯着他的瞳仁发呆,在柔和又安稳的夜灯下,他看见自己蜷在那颗琥珀里,像一只倦鸟,归于自己的巢穴。

每当这个时候,沈叙秋就会俯下身来,与他接一个安静又绵长的吻。

于是,眼前的这颗琥珀瞳,仿佛也有了某种魔力,牢牢钩住了裴清麦。

他俯身,慢慢凑上前。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越近……

下一秒——

“嗡嗡——”

地面上的手机响了。

裴清麦怔住,倏然回神。

简直是疯了。他想。

裴清麦立刻与人偶拉开距离,后知后觉地拍打了下自己的脸。他在干什么?即便这具人偶与他再怎么相像,“它”和“他”,难道还分不清楚吗?

面前的人偶姿势未变,依然是裴清麦先前为他调整的那个姿态,像一具傀儡,不会因为裴清麦的行为举止作出任何回复。

裴清麦深吸一口气,缓过神,拿起放在地面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备注,微愣了下,然后接通。

“……喂。”裴清麦开口得很僵硬。

“清麦。”那头声音温和,“今天晚上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吃个饭?”

“您回南州了?”裴清麦问。

对方似乎被“您”这个称呼噎了一下,安静了一瞬,才缓缓回复:“这两天来这边出差,正好看看你。”

“哦……什么时候走呀?”

“凌晨的飞机。”

“……如果实在忙的话,其实也不用特地——”

“妈妈想看看你。”她说,“就一顿饭的时间,好嘛?”

裴清麦喉结动了动,说实话他真的连出门的心思也没有,但反复想了想,他还是憋出一句:“好。”

挂断电话,裴清麦从地毯上爬起,接着点开手机日历,查看日期。

明天是6月22日,他的生日。

难怪,裴清麦一阵恍然——怪不得,今晚的飞机还要特地约他吃一顿饭。

刚上初一那年,他的父母就离婚了。当年,双方签署离婚协议时,裴清麦成了那个碍脚的皮球,被他们堵在中间踢来踢去。最终,两人以抚养权归母亲,父亲定期支付抚养费直至他成年达成最终约定。一字落笔,自此各奔东西。

那一年,他被寄居到乡下的外婆家,这一养就是六年。

直到十八岁那年,他一个人拉着行李箱,乘坐高铁前往北淮念大学。出发之前,他曾信誓旦旦地告诉外婆,等他毕业后就回来找工作,到时候他要靠自己赚好多好多的钱,带老人家出去看世界。

于是在他毕业刚刚工作半年,老人家便撒手人寰了。

没有什么东西会一直在原地等你的,所有的一切都在不知不觉间,以一个微不可察的速率兀自发展着,直到在某一瞬骤然产生震耳欲聋的变故。

就像他父母,仅仅在离婚第二年,便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父亲成功攀上高枝,随着新妻一同远居国外,除了成年之前每个月定期到账的生活费,裴清麦再无他的联络消息。精明强干的母亲嫁给了北淮当地的企业家,自此在商界高层游刃有余,并在第三年,生下了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分开之后,两人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如鱼得水,阖家幸福。这般结局,仿佛在赤裸裸地昭示他们——两人的曾经确实是个离谱的错误。

而裴清麦,是那个错误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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