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蹊愣住,罕见露出几分错愕。
篝火炸开一个火花,火焰窜高,挡住对面那人的脸,也挡住了他的失态。他看不到她的眼神,看不到她的表情,一时不能确定她是真心实意这么想,还是无可奈何的埋怨。
二人各怀心思,盯着眼前的篝火和饼子,半晌无人开口。
林中有鸟兽振翅欲飞,枝桠树叶响作一团。更远些的地方,狼声清亮,传到篝火旁只剩隐约的呜咽。燃烧的树枝发出细碎炸裂声,与山林融为一体,莫名平静心绪。
饼子烤好,散出香甜的气味,引得人食指大动。星野将令牌塞回怀中,一手抓起火堆上叉着饼子的树枝,另一只手去拿饼子。指尖触碰到的一瞬,被烫得瑟缩了一下,呲牙咧嘴去捏耳垂。言蹊看着她的模样动作,没忍住轻笑出声。
笑声击碎拢聚在篝火旁的凝滞气氛。
星野微微蹙眉,觉得失了面子,轻声嘟囔:“有什么可笑的。”
她以手作扇,试图扇风降温,却没控制好力道,火焰横冲直撞,险些烧到火堆对面的人。
言蹊揉了揉额角,玩笑道:“天星子仙长,你就算不想拿渡厄令,也没必要杀我灭口吧?”
“抱歉,没控制好力道。”星野红了耳垂,放轻了力道,含糊道,“天星子是我胡诌的,我叫星野。”
“星野……”言蹊念着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又清爽,如春日的山风,“可有姓氏?”
星野自然不能说出她姓北山,只能道:“问那么多做什么?叫我星野就行。”
星野扇了一会儿风,饼子不似刚刚般滚烫,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饼子外层金黄,像是裹着一层糖壳。入口酥脆带着淡淡的甜,内里却又极为松软,最中间还有薄薄一层黄色糖浆,散发着淡淡的果香,是星野从未吃过的好味道。她细细咀嚼着,眼睛瞬间亮了,将糟心事抛到脑后,问道:“我在择安城几日,竟没吃过这饼子。这饼子可有名字?”
“不是择安城的,是大庆都城的小食。我觉得好吃,离开时便多带了些,收在百宝袋中。它也没什么特别的名字,因着表层涂了一层蜜糖,就叫糖果饼。”言蹊将另外一块饼从树枝上取下,掰成小块放入嘴中,姿势动作极为优雅。约莫吃了两三块,他将饼子搁在一旁,认真道,“其实我刚进入司天阁时,也与你一般。”
“什么?”星野没反应过来。
“见不得人间疾苦,希望能助所有人远离苦难。我以前是凡人,知道凡人不能掌控命运,只能随波逐流的无奈,也体会过他们面对命运的无力。所以,当我进入司天阁后,总想着,能帮一个是一个。即使违背天道意愿,会受到师父的责罚,也甘之如饴。可这么过了几十年,过了百年,渐渐也麻木了。我能救他们一次,却不能救他们一辈子。我看着他们兜兜转转一圈,再次回到最初的命运轨迹,最后只剩无可奈何。无论是他们,还是身在局外的我。”
星野歪着头,边啃饼,边认真琢磨他的话,含糊道:“我若能活千百年,可能也如你一般。只是现在——”她摇了摇头,将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咽下去后,才开口,“你要是早些告诉我沈宅有一大劫就好了,我也不用费尽心思去想纳兰晚和沈谊之事的解法。”
“我若早告诉你,你不仅会想这俩人的事,怕是还要琢磨着,如何救下整个沈家。”言蹊顿了顿,笑道,“再说,我就算提前告诉你沈家这一劫,你就会相信吗?”
“自然!”星野的声音格外响亮,“你不是也说过,你从未骗过我吗?”
“我说你怀里的那药是假的,你信吗?”
“……算了,当我没说。”星野捡起根树枝,鼓着脸颊,戳了戳火堆,“说到纳兰晚,你说那晚她为何要去找你?她若不出手,我便不能那么快的确认凶手和她有关,并顺藤摸瓜找到纳兰老伯。”
“或许没你想的那么复杂。”言蹊道,“并蒂莲同生,相伴多年,是世间最为亲密、最无法割舍的关系。纳兰晚不愿意在水塘闭关修养,自然也清楚她所剩时日无多。她为沈谊付出了生命,或许也会想在临终前,为妹妹铺路。”
星野眯着眼,接着他的话说:“你的意思是,她知道纳兰晨的所作所为,所以冒充纳兰晨来攻击你,故意暴露在众人的眼前。她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还不如与妹妹调换身份,替妹妹顶罪。她死后,妹妹以她的身份继续活下去,不仅可以正大光明地生活,也可以替她照顾沈谊。”星野叹了口气,继续道,“或许按照她本来的意思,会在众人面前将此事一一分说清楚,毕竟纳兰晨做的一切并不算隐蔽,而她有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妹妹之事,需由她亲自说出口,才能将一切彻底埋葬。只是,她没等到这个机会。”
“是啊。”言蹊温声道,“或许是她体力不济,来不及做后面的事。或许是纳兰晨发现了纳兰晚所做之事,不愿让姐姐替自己顶罪,于是将纳兰晚送入水塘下,期待着百年后的重逢。”
“或许吧。如今纳兰晨已死,纳兰晚也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清醒。真相如何,或许我们永远无法知晓了。”星野手撑在地上,仰头看苍穹群星闪烁,“言神棍,你说,百年后纳兰晚醒来,早已物是人非,到时候她又会想什么呢?又会做什么呢?会不会翻过头来,寻找今日的答案?”
言蹊笑着看她:“或许吧。谁知道呢。”
-《妖宅》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