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之时,城门打开,星野和言蹊离开废弃道观,再次回到择安城中。
路边草叶晨露未干,空气中还残余着淡淡的潮气。城中道路还很空旷,路过的百姓步履匆匆,开始新一日的劳作。街边商铺还未开门,街角有卖朝食的摊子,木桶里的吃食冒着白色的烟气,热气蒸腾,吸引了不少食客,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二人坐到朝食摊的木桌旁。
木桌和木凳油乎乎的,显然已经使用了很久。星野盯着油到发光的凳子面,半晌没有落座。她眉头紧皱,看着一旁一身白衣、毫不嫌弃的言蹊,压低声音道:“要不咱们带回破庙吃吧?”
言蹊安稳坐下,拿起桌上泛着油光的茶壶,倒了两杯茶。其中一杯推到星野面前,他则握起另外一个更为破旧、缺了几个口的粗制陶杯,喝了口热茶,道:“市井的吃食,自然要在市井中吃。”
星野无奈坐下。
言蹊点了两份面片儿汤,五个酥饼。店家端上桌时,星野向他打探:“大娘,昨夜城中起了好大的火,你看到了吗?”
“那怎么能看不到!那么大的火,烧红了半边天!不过灭得倒是快。”大娘压低声音,“听说沈家一家老少全交代在里面了!惨得咧!”
“一个活下来的都没有?”
“应该是吧?不过我也是听说的,至于是不是真的,就不知道了。你也知道,城南的人家非富即贵,和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哪里能扯上关系。便是他们家的下人,在外面行走时,都高人一等。呸,有什么了不起的,如今还不是遭了报应。”
远处有马蹄声响起,从城门的方向来。星野描了一眼没太在意,只当是一个寻常赶路人,直到他在几步外的拴马桩停下。
马上的人风尘仆仆,一跃而下,冲着大娘喊道:“来一份面片儿汤,两个酥饼!”
大娘乐呵呵迎过去,将埋怨的话抛到脑后:“好嘞!客官找个地方落座,马上就端过去!”
大娘离开,星野没有消息可再打听,干脆将脸埋在碗里,认真用饭。言蹊前倾身体,指着一旁吃草的马,轻声道:“那是什么?”
星野瞥了他一眼,怀疑他的脑袋是不是出了问题:“马。”
“……马鞍角落的标志。”
星野这才凝神看去,终于看到马鞍角落烙着的“沈”字。
是沈家的标记,她曾在沈家的马车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
沈家的人为何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
下马的人找了个空位落座,星野抄起一块酥饼,大剌剌去到那人对面坐下,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大哥,您是沈宅中人?”
那人人高马大,蓄着浓密的胡子,看到是个小丫头,放松了几分:“怎么,你认识我?”
星野摇摇头,继续套近乎:“只是觉得你的胡子特别威风,所以想凑近看看。”
那人大笑起来,声音惊起一旁的鸦雀:“那你便多看看,不收钱!”
“大哥你赶了很久的路吧?胡子上沾染了不少灰尘。”
那人垂头看了眼,随口回答:“是赶了很久路,待今日回到府中复了命,定要去后山的水里痛痛快快地泡个澡!”
星野咬了一口饼,语气有些含糊不清:“大哥是去帮沈大人办差了吗?为何这么着急赶回来?”
那人挑眉,笑意敛了几分:“小丫头想套我话?不过没关系,我今日心情好,便透露给你点消息。不瞒你说,我家老爷今日要办春日宴,我是特意赶回来,想凑个热闹!”他看了看周围的人,见无人注意,压低声音,“说是春日宴,其实是鉴药宴。老爷得到一颗长生不老药,要在明日宴会上服下。我特意赶回来,见证他羽化升仙!”
在这人眼中,唯有仙人可以长生不老,是以服了长生不老药,便是飞升成仙。星野垂下眼睫,遮掩住情绪,声音沉闷了些:“是吗?我可不信,这世上怎么会有长生不老药呢?”
那人见她不信,急躁起来:“千真万确!这一趟,我便是奉老爷的命令,去陇县那边请他的好友参加明日的宴会!听说当时这长生不老药,就是主人和这位朋友一起找到的。可惜我家老爷的这位朋友在多年前折了一条腿,不良于行,婉拒了这份邀请,不肯随我来择安。他如今靠做豆腐为生,日子过得挺艰难的。幸好我家老爷似乎猜到他不会来择安城,让我给他带了一笔钱,够他一家一年的吃穿用度。”
星野心猛地一跳。
她一直想知道沈家的续春秋是从何处得来,但还没来得及问,沈家人已遭遇不测。她还以为她再也打探不到关于此药的消息,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星野继续追问沈老爷这位友人的姓名和住处,可面前的人却怎么都不肯透露。星野无法,叹道:“昨夜择安城中发生了一件大事,想必大哥还不知道。”
那人一愣:“什么事?”
星野站起身,俯视着他,面带不忍:“昨夜沈宅起了大火,沈家一家都葬身火海,无一生还。”她越过这人,看向不远处身姿挺拔,气质卓然,安稳坐着吃朝食的言蹊,严肃了声音,“既然你不肯告诉我关于你家老爷这位朋友的信息,那就谁也不要告诉。立刻将马鞍上的家徽抹掉,忘掉关于沈家、关于续春秋、关于陇县的所有事。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