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越烧越大,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整座宅子。若以这种势头继续烧下去,莫说沈宅,怕是会累及邻里。
沈宅仆役们四散而逃,不少人仍不肯放弃,怀中抱着临时找来的容器,来往于水渠和火场间。他们的衣裳被烟灰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亦被火燎得卷曲。他们拼尽全力试图扑灭大火,挽救他们生活多年的宅子,却如蜉蝣撼树。
言蹊站在角落里,周身被清气环绕,怜悯地看着一切。
千年前神祇建立司天阁,说要护凡人、护弱小妖族、护天下苍生。可如今苍生有难,神明站在一旁,看苍生艰难,看满目苍夷,却淡淡地说这是天道,这是他们必须要走的路,神不能干涉。
哪儿来得这般多的规矩?!
星野抿着干裂的嘴唇,侧头看向言蹊,眼神比张天烈焰还要亮:“见死不救,非仁也;见义不为,无勇也。我做不到像你一般,火都快烧到跟前了,还像是瞎了眼似的。总归我那盏灯还没点上,我也不算正式上任。那么我现在出手帮帮他们,应该也不算坏了你们司天阁的规矩吧?”
不等言蹊答话,星野转身奔向水边。她捏诀施咒,引着奔流不止的水流向半空中去,汇成一条威风的水龙,盘旋于沈宅上空。那水龙波光粼粼,初时只有一臂宽,渐渐长为几丈、十几丈,最终笼罩整座宅子,宅中人只能隔着水龙,隐约窥见皎皎银月的光。
自离开北山进入人族地界,星野的神力被限制多时,最多捏个水墙,召唤出巴掌大小的水虫。如今渡厄令在身,兼之沈宅的流水有灵,山神怜悯,倒是发挥了星野都未预料到的威力。
宅中奔走的人无不停住脚步,略带错愕地仰头,看着头顶凭空出现的怪物。须臾,有人将手中器皿扔到地上,跪在地上冲着天空中的水龙磕头,大喊着:“龙王在上,求降下大雨,灭了这火吧!”
他的声音沙哑而尖利,穿透烈焰浓烟,落进周遭人的耳中。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学着他的动作,跪下叩首,虔诚又真挚,祈愿声此起彼伏。他们并不惧怕天上的水龙是妖怪,只要能灭了他们的火,救了他们的命,便是他们的神。
星野全神贯注,等到水渠的水面落下几寸时,挥手击碎天上的水龙。
晶莹剔透的水龙化为瓢泼大雨,压下熊熊火焰。半盏茶的功夫,大火尽数熄灭,只残余烧焦的断壁残垣、蒸腾的水汽和落雨后泥土的腥气。
是生的味道。
雨落下,浇了星野一头一脸。她还未来得及施诀避雨,头顶冒出一柄伞,替她遮挡住越来越大的雨。星野没有转身,视线仍旧落在前方的人群中,看着他们高兴地呐喊,看着他们冲进水汽散去,不再灼热的火场,救出里面的活人或死人,松了口气,轻声道:“现在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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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出沈宅大门时,星野转身,视线落在门楣处的“沈宅”二字上。
初到沈宅时,这两个字苍劲有力,从中可窥见沈宅的家宅兴旺、门祚鼎盛。如今不过几日,这两字颜色暗淡不少,被萧瑟包裹着,败落之势再无法掩藏,全变了模样。
“这也算沧海桑田吧?”星野叹息。
言蹊静静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撑着伞,没有说话。
星野也并不是真的在询问他,不等他回答,转身走出滂沱的雨,重新走进寂寥月色中。
已是丑时,择安城街道空旷无人。青石板上泛着薄薄的水汽,不知不觉湿了鞋子。二人的影子被月色拉得很长,明明是一前一后,影子却似并肩而行般,紧密相依。
星野踩着影子走,步伐比往日都要沉重。她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到了嘴边却怎么都开不了口。怀中的渡厄令紧贴着心口,似在发热,她的手掌隔着衣衫按在上面,不知是否该留下它。
这令牌诱人是诱人,可若接了,便要像言蹊般活着……她实在怕做不到。
二人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得很慢,到城郊破道观处方停。星野一头钻进道观,再出现时已换上一身绯色衣裙。
言蹊在道观外的空地上架起火堆,正在烤两块饼子。篝火暖黄色的光向四周扩散延伸,映亮一旁的林木,将如墨的夜挖出一个明亮的洞,吸引着不少小飞虫环绕飞舞。他听到脚步,招呼星野道:“莫急,快烤好了。”
星野走到火堆的另一侧席地坐下,抱着膝盖看火看饼看人。半晌,她从怀中掏出那块黑色的令牌,在篝火的亮光下,细细地看,叹息道:“这牌子好处坏处都特别明显,仿佛在告诉我,若要长生,就要像你这般活得像块无知觉的石头。我都不知道是否该毁诺,将这铁疙瘩还给你了。 ”
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言蹊一时间也分不出真假。他顿了一顿,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指责我。”
星野垂着眼睛把玩着令牌,微微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不能因为我想救他们,就指责你不去救他们。”
只是心口还是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湿漉漉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