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渠开工的第二十三天,一个民夫在挖渠基的时候,锄头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震得虎口发麻。
他蹲下来扒开泥土,露出一块黑乎乎的石頭,表面泛着暗红色的锈迹。他骂了一句,把石头扔到一边,继续挖。但越挖越多,黑石头连成一片,像一条黑色的矿脉,蜿蜒在黄土下面。
消息传到沈青璃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河堤上检查水泥砂浆的凝固情况。王校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一块拳头大的黑石头,递到她面前:“沈司事!挖出矿了!您看这个!”
沈青璃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石头沉甸甸的,表面粗糙,断口处泛着金属光泽,颜色灰黑中带着暗红。她用指甲用力刮了一下,刮出一道亮白色的痕迹。
铁矿。
而且不是那种品位低、难冶炼的贫矿。从这块石头的重量和断口来看,铁含量至少在百分之五十以上,属于富矿。
“在哪儿挖到的?”沈青璃站起来,心跳快了几拍。
“就在渠基东段,往下挖了不到三尺就碰到了。一大片,不知道有多深。”
沈青璃大步流星地朝渠基东段走去。到了地方,她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下面的矿层。
矿脉的走向和渠基的走向几乎平行,绵延数十丈,宽度超过一丈。她用锄头敲下一块,放在嘴里咬了咬——硬,铁硬。
不是那种零零星星的、捡完就没了的风化矿块,而是真正的、有规模的、可以大规模开采的矿脉。
沈青璃站起来,望着脚下这片黑乎乎的矿脉,心中涌起一股狂喜。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对王校尉说:“先别声张,把这段渠基保护好,不要让人乱挖。我进宫一趟。”
她翻身上马,朝邯京疾驰而去。
御书房里,梁武王正在和几位大臣议事。沈青璃在外面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等大臣们出来了,太监总管才让她进去。
梁武王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看到她进来,微微挑眉:“沈卿,什么事这么急?”
沈青璃从袖中掏出那块铁矿石,双手捧着,放在梁武王的案上。
梁武王放下茶杯,拿起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在手里掂了掂,抬起头看着沈青璃:“这是什么?”
“铁矿。臣在青石渠的渠基下面挖到的。矿脉规模不小,至少能采几十年。”沈青璃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她自己都能听出里面压抑不住的兴奋。
梁武王的手指停在了铁矿石上,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凝重。
他是武将出身,太清楚铁矿意味着什么。没有铁,就没有兵器;没有兵器,就没有军队;没有军队,就没有国家安全。
梁国虽然有铁矿,但大多在偏远山区,开采困难,运输不便。现在,漳水河畔发现了铁矿,离邯京只有二十里,离官道只有几里路——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储量有多少?”梁武王问,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人听到。
“臣不是专业的矿师,无法准确估算。但从露头的矿脉来看,至少几十万担。如果往深处挖,可能更多。”沈青璃顿了顿,“陛下,臣有一个想法。”
“说。”
“开矿。就地冶炼。用这些铁打造兵器、农具、工具。梁国的军队需要兵器,梁国的农民需要农具,梁国的工匠需要工具。
这些东西,现在大多从别国买,贵不说,还不一定好用。如果自己能炼铁、自己能打造,不但省钱,还能赚钱——把多余的铁卖给别国,赚他们的银子。”
梁武王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沈青璃知道,他已经在算账了——开矿要多少人,冶炼要多少炭,打造兵器要多少工匠,能省多少银子,能赚多少银子。
“你有把握?”梁武王问。
“臣有炼铁的方子。比现在梁国用的法子好,炼出来的铁更纯、更硬、更好用。”
沈青璃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竹简,放在案上,“这是臣祖母传下来的高炉炼铁之法。臣已经研究过了,只要按方施工,一定能炼出好铁。”
梁武王拿起那卷竹简,展开,扫了几眼。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图纸和术语,但他看得懂沈青璃脸上的表情——那种“我有把握”的笃定,和她当初拿出抗寒麦种时一模一样。
“需要什么?”梁武王放下竹简,看着沈青璃。
“钱,人,材料。”沈青璃竖起三根手指,“开矿需要民夫,冶炼需要工匠,建高炉需要砖石和黏土。这些东西,臣都能张罗,但需要陛下点头。”
梁武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沈卿,你这个人,是不是走到哪儿都能捡到宝?种地种出仙种,修渠挖出铁矿,你下一步是不是要干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在开玩笑。
沈青璃也笑了:“陛下,臣只希望下一步不要再挖出什么东西了。修渠已经够忙的了,再来一个矿,臣分身乏术。”
梁武王笑出了声,笑得很响,门外的太监总管吓了一跳,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好。开矿的事,寡人准了。需要什么,你写条陈上来,寡人让有司照办。”梁武王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沈青璃,“但有一条——这个铁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你亲自管,不要假手他人。”
沈青璃心中明白梁武王的意思。铁矿是战略物资,谁掌握了铁矿,谁就掌握了兵器的命脉。魏中庸已经够强大了,如果再让他染指铁矿,后果不堪设想。
“臣明白。”沈青璃弯腰行礼,“臣一定把这个铁矿管好,不让任何人染指。”
梁武王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沈青璃走出御书房,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铁矿。她修渠修出一个铁矿来,这运气也太好了。
但运气不是白来的,如果不是她坚持要在漳水河畔修渠,如果不是她坚持要把渠基挖到足够的深度,如果不是她坚持亲力亲为、每天到工地检查进度——这个铁矿可能永远埋在地下,没有人知道。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这句话,她在前世就信,这辈子更信。
回到工地,沈青璃把王校尉叫到草棚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矿的事,陛下已经准了。
从明天开始,你带人把这个矿看好,不许任何人私自开采。所有矿石,统一运到冶炼场,登记造册,一个都不能少。”
王校尉用力点头:“沈司事放心,谁敢动一块石头,我剁了他的手。”
沈青璃又铺开麻纸,开始画高炉的图纸。
前世她在钢铁厂的实习经历,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但高炉的基本结构她还是记得的——炉身、炉腰、炉腹、炉缸,风口的布置,出铁口和出渣口的位置。
她把这些画在纸上,标注了尺寸和材料要求。
画完之后,她对着图纸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前世的高炉用的是焦炭,这个时代没有焦炭,只能用木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