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馒头又白又软,比我家做的好吃多了!”
“粉条滑溜溜的,比面条还好吃!”
赞叹声此起彼伏,整个南郊像在办一场盛大的宴会。
魏中庸坐在台下,面前的盘子里放着半块红薯和一小碗粉条。他没有动筷子,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身旁的几个大臣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说仙种是假的?可那红薯就在眼前,十二斤重,你咬一口试试,甜的。说仙种有害?可那些吃红薯的人一个个红光满面,没见谁拉肚子。
张明远坐在魏中庸旁边,脸色比锅底还黑。他想站起来说点什么,但屁股刚离开椅子,又坐回去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亩产四百五十斤,红薯十二斤重,这些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头上,他喘不过气来。
大典的最后,梁武王站了起来。
他走到台前,面对着那几千双眼睛,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寡人今天看到了仙种的成果,也听到了百姓的声音。沈青璃没有骗人,仙种确实能多打粮食,红薯确实能填饱肚子,壮骨丹确实能让牲畜更强壮。从今天起,仙种推广计划全国推行,任何人不得阻挠。”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魏中庸和张明远身上停留了一瞬。
“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别怪寡人不客气。”
这话说得很重,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这不是威胁,是宣判。从今天起,仙种推广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试点,而是梁国的国策。谁反对仙种,谁就是反对国君,谁就是跟梁国过不去。
魏中庸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沈青璃站在台下,听着梁武王的话,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她想哭,但忍住了。
她不能哭,因为还有很多人看着。她是奉天司事,是仙种推广的负责人,是那些农民眼中的“活菩萨”。她不能在他们面前掉眼泪。
但她可以在心里哭。
她在心里,为青石村的赵大娘哭,为边军大营的赵将军哭,为那些在风雪中帮她建大棚的匠人哭,为那些在朝堂上替她说话的大臣哭,也为她自己哭。
她走到这一步,走了整整八个月。
八个月里,她从泥泞里爬起来,从饥饿中走出来,从质疑中走过来,从风雪中走过来。她被人骂过骗子、妖女、神棍,被人弹劾过、陷害过、排挤过。她的麦苗被人拔过,她的名声被人毁过,她的心血被人糟蹋过。
但她没有倒下。
因为她知道,她做的是对的事。种地没有错,让百姓吃饱饭没有错,让这个国家强大起来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百姓死活的人。她不恨那些人,但她不会让他们得逞。
大典结束了,人群渐渐散去。
梁武王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开了,临走前看了沈青璃一眼,说了三个字:“好好干。”然后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魏中庸走的时候,从沈青璃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停顿了那么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背影笔直而僵硬。
张明远走得更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
农民们不舍得走,三三两两地围在地头,看着那些被挖出来的红薯和剩下的麦茬,眼中满是羡慕和渴望。
“沈司事,仙种啥时候能轮到我们村?”
“沈司事,我现在就想种,行不行?”
“沈司事,您收徒弟不?我给您当徒弟,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沈青璃一一回答,不厌其烦。她知道,这些人的渴望就是她最大的动力。仙种推广计划全国推行,不是梁武王一句话就能实现的。
真正的推广,要靠这些农民,靠他们一锄头一锄头地把仙种种下去,一镰刀一镰刀地把粮食收回来。她只是一个引路人,路还要靠他们自己走。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试验田上,洒在那片被翻过的土地上,洒在那群还不肯离去的人们身上。
沈青璃坐在田埂上,脱掉赵大娘做的那双布鞋,倒出里面的泥土。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后跟处破了一个洞,露出了里面的麻线。她看着那个破洞,笑了笑,把鞋穿回去。
“该做新鞋了。”她自言自语。
王校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个水囊。
“沈司事,今天您可真了不起。几千人在场,您一点都不怯场。”
“怯场。”沈青璃喝了一口水,“腿在发抖,你们看不到而已。”
王校尉笑了,笑得很憨厚。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王校尉,”沈青璃忽然开口,“明天开始,我要办天师学堂了。你帮我留意一下,哪里有合适的场地,租下来。”
“天师学堂?”王校尉愣了一下,“就是您之前说的那个,培养技术官员的学堂?”
“对。仙种推广全国推行,光靠我们这几个人不够。我需要更多的人——懂农事的,会种地的,能吃苦的。我要把他们培养出来,派到各郡县去,让每一寸土地都种上仙种。”
王校尉重重地点了点头:“沈司事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沈青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草棚走去。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但她不怕。
因为今天,她看到了这片土地上最宝贵的东西——希望。
不是写在奏折里的希望,不是挂在嘴上的希望,而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像那些金黄色的麦粒和紫红色的红薯一样的希望。
沈青璃在草棚里点起油灯,拿出炭笔和麻纸,开始写明天的计划。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面银色的盘子挂在空中。月光洒在试验田上,洒在那片被千万人踩过的土地上,洒在那间透出微弱灯光的草棚上。
沈青璃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炭笔,吹灭了油灯。
她躺在行军床上,望着头顶的草棚顶,嘴角微微翘起。
天师学堂,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