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五,阴。
监国的旨意下来已经四天了。萧衍每日在乾清宫偏殿处理朝政,批阅奏折,接见大臣,忙得连喝药的工夫都没有。王福端着药碗跟在他身后,追着喊着让他喝,他总说“等会儿”,等到药凉了,王福再去热,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反反复复,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
沈渡站在乾清宫偏殿的门口,看着萧衍坐在御案后面批阅奏折的样子,看了很久。萧衍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白玉冠,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但眼神清亮,像两把藏在黑暗中的刀。他的手指握着笔,在奏折上写下一行又一行的批语,字迹清瘦,笔锋锋利。
“殿下,”王福端着药碗又凑了上去,“药凉了——”
“放下。”萧衍头也不抬。
王福无奈,只好将药碗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沈渡走进来,在萧衍对面坐下。萧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了。”
“来了一盏茶的工夫了。”沈渡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碗,“药凉了。”
萧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轻笑了一下:“忘了。”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药碗,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递给门外的太监:“热一下。”太监接过药碗,快步去了。沈渡回到萧衍对面坐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血丝,是熬夜熬的,也是心力交瘁熬的。
“萧衍,”沈渡叫了他的名字,没有“殿下”,只有“萧衍”,“你昨晚睡了几个时辰?”
萧衍想了想:“两个?还是三个?记不清了。”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你这样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
“我知道。”萧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但我没有时间了。”
沈渡的目光微微一凝:“什么意思?”
“父皇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太医说,可能过不了这个年。”
沈渡的呼吸微微一滞。“萧衍——”
“沈渡,”萧衍打断了他,看着他的眼睛,“父皇要是走了,我就是皇帝。到时候,太后一定会出手。她不会让我安安稳稳地坐在那把椅子上。她一定会在我登基之前,把所有的牌都打出来。”萧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笃定的事。但沈渡看见了——他说“太后一定会出手”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只是微微一下,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所以你必须在太后出手之前,把她的爪牙全部拔掉。”沈渡接过了他的话。
萧衍点了点头。“沈渡,”他说,“你能做到吗?”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覆在了萧衍放在桌上的手背上。萧衍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像是轻轻一捏就会碎掉。但沈渡握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全部传给他。“能。”他说。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有一个字。能。
萧衍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沈渡看见了——那不是太子对臣子的笑,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笑。
门外,太监端着热好的药走了进来。沈渡松开手,接过药碗,放在萧衍面前。“喝了。”他说。
萧衍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药是苦的,但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喝完了,他将碗放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
“沈渡,”他说,“你说,太后下一步会怎么做?”
沈渡沉默了片刻。“她会先除掉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萧衍的手指微微一顿。“你是说——你?”
“不。”沈渡摇了摇头,“是你姐姐。”
萧衍的瞳孔猛地一缩。“萧霜雪?”
“太后已经知道她和苏皖棠的事了。”沈渡的声音很低,“太后没有马上动手,是因为她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殿下登基,等萧霜雪成为长公主,等她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皇室的颜面——到那个时候,太后再出手,一击致命。”
萧衍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苍白。他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然后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沈渡,”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帮我保护好她。”
“我会的。”沈渡说。
萧衍看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沈渡,我母妃已经死了。我不想再失去我姐姐。”
“你不会失去她。”沈渡的声音很坚定,“我向你保证。”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殿外的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像一层薄薄的纱,隔开了他们和外面的世界。
过了很久,萧衍轻轻说了一句:“沈渡,谢谢你。”
沈渡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