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小雪。

萧炎被关入诏狱的第三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雪不大，细碎如盐粒，簌簌地洒在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宫墙是赭红色的，被这雪一压，便显出几分沉郁的冷意来。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皇帝靠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奏折，已经看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翻页。李德全跪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皇帝还没有喝。

“李德全。”皇帝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

“老奴在。”

“太子这几天在做什么？”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皇上，太子殿下这几日都在东宫养病，偶尔去诏狱看看二皇子。”

皇帝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去诏狱看萧炎？”

“是。殿下每次去，都待不久，一盏茶的工夫便出来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衍儿比他心软。”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李德全说，“朕这么多儿子，只有衍儿心最软。朕以前觉得他心软成不了大事，现在看来——心软的人，才坐得稳江山。”

李德全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捧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

皇帝将手中的奏折放下，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李德全，”他说，“传旨下去，二皇子萧炎，贬为庶人，终身囚禁，不得出诏狱一步。”

李德全愣了一下：“皇上，这——”

“按朕说的办。”皇帝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是。”李德全磕了一个头，捧着旨意退了出去。

皇帝独自一人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横梁，目光空洞而苍凉。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如果凑近了听，便会听见他说的是：“炎儿，别怪父皇。父皇这是在保你的命。”

*

东宫，书房。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王福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放在桌上，刚要退下，萧衍叫住了他。

“王福，沈大人今天来不来？”

王福愣了一下：“殿下，沈大人今日当值，怕是来不了……”

萧衍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窗外又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窗棂上，很快就化了。

“他会来的。”萧衍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笃定的事。

王福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药是苦的，但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喝完了，他将碗放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是素白的，角上绣着一株兰草，是母妃留下的。他看着那株兰草，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母妃，”他轻声说，“萧炎的事，已经了了。接下来，该轮到太后了。”

*

永寿宫。

萧霜雪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已经看了很久。信是苏皖棠写的，字迹娟秀，措辞温柔，像她这个人一样——轻轻的，软软的，让人看了便觉得心软。

“殿下：听闻宫中渐趋平静，殿下无恙否？嫔妾这几日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只想见殿下一面。若殿下得闲，嫔妾在储秀宫恭候。皖棠拜上。”

萧霜雪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镜子前，理了理鬓发，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白玉簪，换下了头上那支赤金凤头钗。

“素琴，”她开口了，“备轿。去储秀宫。”

素琴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萧霜雪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银红色的褙子，白玉簪，素净的面容，清冷的眉眼。她忽然有些紧张，这种感觉很奇怪。她在朝堂上面对群臣的时候不紧张，在皇帝面前说话的时候不紧张，在叛军打到宫门口的时候也不紧张。但现在，她要去见一个低品级的贵人，她竟然紧张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

储秀宫，西偏殿。

苏皖棠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株兰花，已经绣完了。她看着那株兰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春杏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放在桌上，探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帕子，笑着说：“贵人绣得真好。这兰花活灵活现的，像是要从帕子上长出来似的。”

苏皖棠没有回答，目光依旧望着门口。

春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忍不住笑了：“贵人，您在等谁呢？”

苏皖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没等谁。”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皖棠的手一抖，帕子掉在了地上。她顾不得捡，慌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裳，又摸了摸头发，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太狼狈，才快步走到门口。

萧霜雪已经站在院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