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阴。
萧炎被押回京城的第二天,天还没有亮,诏狱的大门便打开了。沈渡站在门口,看着囚车从黑暗中驶来,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囚车里坐着一个人,白衣散发,面容消瘦,像一具会动的骷髅。
萧炎。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示意狱卒打开囚车的门。萧炎从囚车里走出来,脚上戴着镣铐,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他抬起头,看着沈渡,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很平静的、近乎认命的了然。
“沈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又见面了。”
沈渡没有接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萧炎轻轻笑了一下,迈步走进了诏狱的大门。
诏狱的走廊很长,两边的牢房里关着各种各样的人——有周崇的余党,有萧炎的旧部,有在这场叛乱中站错队的人。他们看见萧炎走过,有的低下头,有的别过脸,有的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萧炎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一直望着前方,望着走廊尽头那间最深处、最阴暗、最冰冷的牢房。
那间牢房,是给他准备的。
狱卒打开牢门,萧炎走了进去。他在角落里坐下,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沈大人,”他忽然开口,“萧衍会来吗?”
沈渡站在牢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会。”
萧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
东宫。
萧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王福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沈大人派人来报——二皇子已经关入诏狱了。”
萧衍的手指停住了。
“知道了。”他说。王福退到一旁,不敢再说话。萧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书页哗哗作响。他站在那里,望着诏狱的方向,目光幽深而复杂。
萧炎。他的兄弟,他的敌人,他的父皇最宠爱的儿子。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在御花园里捉迷藏。那时候萧炎还很小,追不上他,每次都哭着喊“哥哥等等我”。他会停下来,伸出手,把萧炎从地上拉起来。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追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弟弟,变成了恨不得他死的仇人。也许是从父皇开始偏心萧炎的那一天,也许是从母妃死的那一天,也许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王福,”他忽然开口,“备轿。去诏狱。”
王福愣了一下:“殿下,诏狱那地方——”
“备轿。”萧衍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王福不敢再多言,转身跑了出去。萧衍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诏狱的方向,然后转过身,走出书房。
*
诏狱。
萧衍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一场雪来。他站在诏狱的门口,看着那扇黑漆漆的大门,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了进去。
沈渡在走廊尽头等着他。看见萧衍,他躬身行礼:“殿下。”
萧衍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发髻上——白玉簪还在。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然后点了点头。
“他在哪?”
“最里面那一间。”沈渡侧身让开,“殿下,需要臣陪着吗?”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自己去。”
沈渡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担忧,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退到了一旁。
萧衍独自走过走廊,走过一间又一间牢房,走到最深处那间牢门前。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白衣人,看了很久。
“萧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萧炎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门口的人。兄弟俩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一个站在牢门外,一个坐在牢门内;一个穿着月白色的常服,一个穿着沾满血污的白衣;一个是太子,一个是阶下囚。
“你来了。”萧炎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萧衍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萧炎站起身来,脚上的镣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牢门前,隔着铁栏杆,看着萧衍。
“哥。”他叫了一声。
萧衍的手指微微一顿。这个称呼,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了。萧炎长大后,便不再叫他“哥哥”,而是叫他“太子殿下”——恭敬的,疏离的,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
“哥,”萧炎又叫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我对不起你。”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是父皇,是母妃,是那些为你死的人。”
萧炎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白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很多人。但我最对不起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