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萧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是我哥。从小到大，只有你对我好。父皇宠我，是因为我像他；母妃疼我，是因为我给她争脸；其他人巴结我，是因为我是皇子。只有你——你是我哥，你对我好，没有任何理由。”

他顿了顿。

“但我却想杀你。”

萧衍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悔恨，看着他的痛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萧炎，”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恨你吗？”

萧炎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杀我。你是被这座皇城逼的。被父皇的偏心逼的，被那些朝臣的怂恿逼的，被你自己心里的贪念逼的。”萧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走错了路的人。”

萧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靠在铁栏杆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哥，”他哽咽着说，“你杀了我吧。我活着，只会让你为难。”

萧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穿过铁栏杆，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拍了拍萧炎的肩膀。

“我不杀你。”他说，“你是我弟弟。”

萧炎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哥——”

“但我也不能放你。”萧衍收回手，声音平静如水，“你会被关在这里，关一辈子。这是父皇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萧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涩，苦涩得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荒唐的一切。

“好，”他说，“我认了。”

他退后一步，回到角落里，靠着墙壁坐下，闭上眼睛。

萧衍站在牢门外，看着他的弟弟——那个从追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孩子，那个曾经与他一起在御花园里捉迷藏的玩伴，那个因为父皇的偏心而渐渐变得陌生的仇人——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可怜的人。

“萧炎，”萧衍轻声说，“好好活着。”

萧炎没有回答。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两行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

萧衍转过身，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很暗，很冷。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丈量着什么。沈渡在走廊尽头等着他，看见他出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殿下，”沈渡的声音很低，“您哭了。”

萧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他说，“是风迷了眼睛。”

沈渡看着他，没有拆穿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萧衍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然后将帕子攥在手心里。

“沈渡，”他说，“陪我走走吧。”

“是。”

两个人并肩走出诏狱的大门。外面还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一场雪来。萧衍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冻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沈渡，”他忽然说，“你说，萧炎会恨我吗？”

沈渡沉默了片刻：“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殿下没有杀他。”沈渡的声音很低，“殿下留了他一命。在这座皇城里，留人一命，就是最大的慈悲。”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沈渡看见了——那不是太子对臣子的笑，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得到了安慰之后的笑。

“沈渡，”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这是臣应该做的”，也没有说“殿下客气了”。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萧衍的手。萧衍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但沈渡握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全部传给他。

“萧衍，”沈渡叫了他的名字，没有“殿下”，没有“臣”，只有“萧衍”，“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

萧衍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他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冬日里的阳光，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像沈渡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好。”萧衍说，“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两个人并肩站在诏狱的门口，手牵着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雪的气息，冷得刺骨，但他们不觉得冷。因为他们握着彼此的手，因为他们的手是暖的，因为他们的心是近的。

远处，东宫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灯塔，在黑暗中为他们照着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