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凌晨。
沈渡从秦府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到了极致。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他站在秦府门前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冻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怀里揣着秦池说的那个地址。东郊,一座废弃的庄园。萧炎就藏在那里。
“大人,”陈骁牵着马走过来,“现在回北镇抚司吗?”
“不。”沈渡翻身上马,“传令下去,所有人马即刻集结,去东郊。”
陈骁愣了一下:“大人,现在?已经子时了——”
“子时是最好的时候。”沈渡勒紧缰绳,“萧炎以为我们晚上不会行动。他错了。”
陈骁不敢再多言,转身跑去传令。沈渡骑在马上,望着东郊的方向,目光冷得像冰。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萧炎,是萧衍。
他想起了萧衍说的那句话——“以后叫我萧衍,别叫殿下了。”
他说了很多次。从叛乱平定后的第二天就开始说,每次见面都说。在书房里说,在暖阁里说,在包扎伤口的时候说,在喝酒的时候说。但沈渡一次都没有叫过。
不是不想叫,是不敢叫。
他怕叫了那个名字,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真的变了。不再是君臣,不再是盟友,而是——他不敢想。他是锦衣卫,萧衍是太子。太子的名字,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叫的。他怕自己叫了之后,就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两个人之间的那道鸿沟,忘记这座皇城的规矩。
但他今天忽然想叫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要去抓萧炎了。萧炎是萧衍的兄弟,是萧衍的敌人,是萧衍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可以亲手了结的人。他替萧衍去抓萧炎,就是在替萧衍了结这十几年来的恩怨。他觉得自己有资格叫那个名字了。
“萧衍。”他低声说了一句。
两个字,从他的喉咙里滚出来,轻得像风,被夜色吞没了。没有人听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了。
*
东郊。
锦衣卫两百人,分三路向那座废弃的庄园靠近。沈渡带着五十人走中路,直接从正门突入。陈骁带一百人从左右两翼包抄,切断萧炎的退路。剩下的五十人分散在庄园外围,防止有人趁乱逃脱。
沈渡猫着腰,沿着小路快速前进。他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被风声盖住了。他身后的五十个锦衣卫同样无声无息,像一群幽灵,在夜色中穿梭。
庄园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围墙很高,墙头的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大门紧闭,门前没有守卫,但沈渡知道,里面一定有人在守着。
他举起手,身后的锦衣卫立刻停下,伏在雪地中,一动不动。
沈渡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拔出绣春刀,无声地走向大门。
门是木头的,很厚,但锁是铁的。沈渡看了一眼那把锁,从袖中掏出一根铁丝,插进锁孔,轻轻一拨。
“咔。”
锁开了。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积雪很厚,没有脚印,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的样子。但沈渡注意到,正厅的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
他走过去,推开正厅的门。
门内,烛火摇摇。
一个人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杯酒,正在慢慢地喝。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在肩上,面容消瘦,眼窝深陷,像是一具会动的骷髅。
萧炎。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萧炎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沈渡。”萧炎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来了。”
沈渡握紧了手中的刀:“二皇子殿下,臣奉旨捉拿朝廷钦犯。请殿下跟臣走。”
萧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捉拿朝廷钦犯,”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沈渡,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朝廷钦犯’,本来应该是大明的皇帝?”
“可惜不是。”沈渡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萧炎的笑容凝固了。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看着沈渡。
“沈渡,”他说,“你来抓我,是萧衍让你来的,还是父皇让你来的?”
“都是。”
“都是?”萧炎轻轻笑了一声,“萧衍……他是怎么说服父皇的?父皇那么宠我,怎么可能下旨抓我?”
沈渡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