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阴。
叛军被平定后的第十天,朝堂上终于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皇帝没有上朝,说是龙体欠安,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病了,是不想面对那些让他难堪的问题——比如,怎么处置二皇子萧炎;比如,怎么面对太子萧衍;比如,怎么收拾这场叛乱留下的烂摊子。
萧衍坐在东宫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报,已经看了一个时辰。奏报是锦衣卫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萧炎余党的抓捕情况——周崇已被关入诏狱,王浚已死,其余从犯或捕或逃,名单上的人已经抓了大半。但最重要的那个名字,始终没有被打上勾。
萧炎,仍然下落不明。
萧衍放下奏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一场雪来。
王福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殿下,药好了。”
萧衍没有动。王福不敢再催,垂手站在一旁,偷偷打量着太子的脸色。萧衍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不再那么苍白,嘴唇也有了淡淡的血色。但他的眼下那层青黑还在,像是怎么也消不掉。
“王福。”萧衍忽然开口了。
“老奴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找另一个人,找了十天都找不到,是那个人藏得太好,还是找的人不够用心?”
王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第回答。
萧衍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都不是。是因为有人在帮他藏。”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远处,乾清宫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踞在这座皇城的最中央。
“王福,”他说,“备轿。去乾清宫。”
*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靠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他的身上缠着绷带,叛乱那夜受的伤还没有好,伤口隐隐作痛,但比伤口更痛的,是别的东西。
李德全跪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皇帝还没有喝。
“皇上,”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说,“药凉了,老奴去热一热……”
“不用。”皇帝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端下去吧。”
李德全不敢再多言,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皇帝独自一人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横梁,目光空洞而苍凉。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当年起兵的时候,也是这样攻入皇城,也是这样杀了一个又一个挡在路上的人。那时候他觉得,成王败寇,天经地义。现在他的儿子做了同样的事,他却觉得,天理难容。
“报应。”他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德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皇上,太子殿下求见。”
皇帝的手指微微一顿。
“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萧衍走了进来。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上戴着白玉冠,面色平静,步伐稳健。他走到榻前,躬身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儿子,他从小就不喜欢——太安静,太温吞,太不像自己。他喜欢萧炎,因为萧炎像他——果敢、强势、有野心。但现在,这个他从来不喜欢儿子,却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守住了皇城;而他最喜欢的那个儿子,却成了要杀他的人。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有些哑。
萧衍直起身,站在榻前,目光落在皇帝缠着绷带的身上,停了一瞬。
“父皇的伤,好些了吗?”
“死不了。”皇帝摆了摆手,“你来找朕,什么事?”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儿臣想请父皇下旨,彻查二皇子萧炎余党,并全力追捕萧炎。”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觉得,萧炎还活着?”
“儿臣确信他还活着。”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帮他藏。”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笃定的事,“这世上能在锦衣卫的天罗地网下藏十天的人,不多。能藏得住一个谋反皇子的人,更少。”
皇帝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说——”
“儿臣什么也没说。”萧衍打断了他,目光沉沉的,“儿臣只是请父皇下旨,全力追捕。”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涩,苦涩得像是在笑自己。
“衍儿,”他叫了萧衍的乳名,这是多年来第一次,“你恨朕吗?”
萧衍的手指微微一顿。
“父皇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朕偏心。”皇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朕偏心了十年,偏心萧炎,冷落你。朕知道你知道,朕知道你不说,是因为你在忍。朕什么都知道。”
萧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儿臣不恨父皇。”
“为什么?”
“因为儿臣知道,父皇不是偏心萧炎,父皇是偏心自己。萧炎像父皇,所以父皇喜欢他。儿臣不像,所以父皇不喜欢。这没有错。”
皇帝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衍儿——”
“父皇,”萧衍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现在——萧炎还活着,他的余党还在,他的野心还在。如果不尽快把他抓回来,他一定会卷土重来。”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朕会下旨。”他顿了顿,“衍儿,你……好好养身体。太医说你的病不能操劳。”
萧衍微微一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皇帝看见了——那不是一个太子对皇帝的笑,而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笑。疏离的,客气的,但至少有了一丝温度。
“多谢父皇关心。”萧衍说,“儿臣告退。”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皇帝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衍儿,”他低声说,“朕对不起你。”
没有人回答他。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
同日,午后。
北镇抚司。
沈渡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密报是从江南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疑似二皇子现身扬州,但追到时已人去楼空。”
沈渡将密报放下,揉了揉眉心。
又是人去楼空。这已经是第十次了。每次他们追到一个地方,萧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帮他,而且那个人对锦衣卫的行动了如指掌。
沈渡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眉头紧锁。
陈骁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大人,东宫送来的。”
沈渡接过信,展开。是萧衍的字迹,只有短短两行:“秦池今日入宫见太后。小心。”
沈渡看着最后两个字,嘴角微微翘起。
小心。这两个字,萧衍说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他出门之前,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语气——很轻,很淡,但沈渡听出了那轻淡底下的东西。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真真切切的、让人心里发烫的在意。
他将信折好,塞进袖中。
“陈骁。”
“在。”
“备马。去秦府。”
陈骁愣了一下:“大人,秦池是太后的人——”
“我知道。”沈渡打断了他,“所以更要去。”
*
秦府坐落在东城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毫不起眼。但知道底细的人都明白,这座不起眼的宅子里住着的,是太后身边最得宠的人,是大明最老谋深算的谋士,是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
沈渡站在秦府门前,望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去,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沈渡,脸色变了一下。
“沈……沈大人……”
“秦大人在吗?”沈渡的声音很平淡。
“在……在……”老仆侧身让开,“大人请进。”
沈渡走了进去。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秦府不大,但每一处都布置得极为精致——假山、流水、翠竹、兰花,像是一座缩小的园林。沈渡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处,像是在寻找什么。
秦池在书房里等他。
书房不大,四面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秦池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他穿了一件青色的袍子,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竹簪束着头发,看起来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谋士,倒像一个不问世事的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