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沈渡进来,他放下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沈渡看见了——那不是欢迎的笑,而是那种猎人在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志在必得的笑。
“沈大人,”秦池说,“稀客。请坐。”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直视着他。
“秦大人,”沈渡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想问秦大人一件事。”
“请说。”
“二皇子萧炎,在哪里?”
秦池的笑容不变,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沈大人,”秦池说,“二皇子是朝廷钦犯,他躲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
“秦大人不知道?”沈渡的声音冷了几分,“那这十天来,是谁在帮萧炎躲过锦衣卫的追捕?是谁在萧炎每次快要被找到的时候,提前给他通风报信?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像一把刀,刺向秦池的眼睛。
“是谁在背后,给萧炎撑腰?”
秦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靠在椅背上。
“沈大人,”他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不能问;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人,不能得罪。”
“秦大人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秦池摇了摇头,“是劝告。沈大人还年轻,前程似锦,不要为了不该管的事,毁了自己。”
沈渡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秦大人,”他说,“你是太后的人,我知道。你在帮萧炎藏身,我也知道。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跟你谈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萧炎交出来。我可以保秦大人一命。”
秦池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沈大人,”他说,“你能保我一命?你拿什么保?”
“我拿我这条命保。”沈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太子殿下登基之后,我可以求他赦免你。”
“登基?”秦池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沈渡看出了那淡底下的东西——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沈大人,”秦池说,“你以为太子殿下一定能登基?”
沈渡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什么意思?”
秦池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冷风灌进来,吹得书架上的书哗哗作响。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沈渡,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沈大人,”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太后在叛乱那天,没有第一时间出手?为什么她要等到东宫快守不住了才让秦家的人马去救?为什么她要跟我谈条件,而不是直接帮你?”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太后在等——等太子殿下求她。”秦池转过身,看着沈渡,“只有太子殿下求她,她才能拿到她想要的东西。她想要的东西,不是太子殿下的妥协,而是太子殿下的把柄。”
“什么把柄?”
“你跟太子殿下的关系。”
沈渡的呼吸微微一滞。
秦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近乎同情的东西。
“沈大人,”他说,“你以为你跟太子殿下的事,瞒得过太后?从你第一次深夜入东宫,从太子殿下第一次称病不见外客却只见你,从他第一次在你面前咳血而你第一次失控——太后就知道了。”
沈渡的脸色变了。
秦池没有停下来,继续说:“太后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她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太子殿下登基,等你成为他最亲近的人,等他离不开你——到那个时候,她再出手。”
“出手做什么?”
“用你,来要挟太子殿下。”
沈渡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但他的手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秦池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沈大人,”他说,“我知道你是真心对太子殿下。我也知道太子殿下是真心对你。但在这座皇城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太后手里握着的是权力,是把柄,是你们两个人的命。你拿什么跟她斗?”
沈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秦池面前,站定。两个男人对视着,一个老谋深算,一个年轻气盛。
“秦大人,”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你说得对,真心不值钱。但有一件事,你忘了。”
“什么事?”
“这座皇城里,不只太后有把柄。你也有。”
秦池的目光微微一凝。
沈渡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递给他。
秦池接过,展开。他的脸色变了——不再是从容的、淡定的,而是那种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东西时的、近乎恐惧的苍白。
“这——”
“这是你儿子秦怀远走私私盐的账目。”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三年来,他一共走私私盐十二万担,获利白银三十万两。这笔钱,有一部分进了你的口袋,有一部分进了太后的口袋。”
他顿了顿。
“秦大人,你知道走私私盐是什么罪吗?”
秦池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纸张在他指间簌簌作响。
“是死罪。”沈渡替他说了,“你儿子秦怀远,已经被锦衣卫控制了。如果你不想他死,就告诉我——萧炎在哪里。”
秦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涩,苦涩得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荒唐的一切。
“沈大人,”他说,“你赢了。萧炎在——”
他附在沈渡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地址。
沈渡听完,点了点头。
“多谢秦大人。”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秦池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沈渡,”他低声说,“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没有人回答他。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书架上的书哗哗作响,像是在替谁哭泣。
*
入夜。
沈渡站在北镇抚司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秦池说的那个地址——京城东郊,一座废弃的庄园。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陈骁。”他喊道。
陈骁从门外进来:“大人。”
“传令下去,锦衣卫所有人马连夜集结,子时出发,目标——东郊秦家庄园。”
陈骁愣了一下:“大人,那是秦家的产业——”
“我知道。”
“大人不怕得罪——”
“我说了,子时出发。”沈渡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
陈骁不敢再多言,转身跑了出去。
沈渡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而坚定。他从袖中取出那只玉簪——萧衍送他的那只——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玉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片月光,像一滴眼泪,像那个人看着他时的眼睛。
“萧衍,”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他将玉簪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转身走出了值房。
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但他不觉得冷。因为他怀里有那只玉簪,因为玉簪上有那个人的温度,因为那个人的名字,是一团火,烧在他的心口。
子时,锦衣卫准时出发。
两百匹战马踏破夜色,冲向城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