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晴。
京城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天气却愈发冷了。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两旁,堆成白皑皑的小丘,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风吹在脸上像刀割,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寒气,仿佛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冻住。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烧了五个炭盆,热气蒸腾,与外头的冰天雪地隔成两个世界。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他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下那层青黑还在,怎么也消不掉。叛军攻入皇城的那一夜,他亲手杀了十七个人——这个数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李德全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皇上,该进药了。”
皇帝没有动。
李德全不敢再催,垂手站在一旁,偷偷打量着皇帝的脸色。这位曾经杀伐决断的帝王,在那一夜之后,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他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连坐着的姿态都变得有些佝偻——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虽然还站着,但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李德全。”皇帝忽然开口了。
“老奴在。”
“太子这几日在做什么?”
“回皇上,太子殿下在东宫静养。太医说殿下受了惊吓,需要休养。”
“受了惊吓?”皇帝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朕的儿子,会受惊吓?”
李德全不敢接话。
皇帝端起参汤,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沈渡呢?”他问,“沈渡在做什么?”
“沈大人奉旨追查二皇子下落,这几日都在北镇抚司。”
“追到了吗?”
“还没有。”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追不到的。”他说,“朕的儿子,朕了解。他要躲,没有人能找到。”
李德全低着头,不敢说话。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李德全,”他又开口了,“你说,朕这辈子,做错了吗?”
李德全扑通一声跪下了:“皇上——”
“朕杀了建文,杀了齐泰、黄子澄,杀了方孝孺,杀了那么多不服朕的人。朕以为,杀光了他们,朕的江山就稳了。但朕忘了,朕还有一个儿子。”
他顿了顿。
“一个比朕更狠的儿子。”
李德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德全,目光空洞而苍凉。
“传旨,”他说,“册封太子萧衍为监国,即日起代朕处理朝政。”
李德全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皇上——”
“朕累了。”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朕该歇歇了。”
他拿起笔,在圣旨上写下了最后几个字,然后将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李德全捧着圣旨,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乾清宫外,风更大了。树枝在风中剧烈地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泣。
但皇帝听不见了。
他睡着了。
*
同日,午后。
东宫。
萧衍站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道刚送来的圣旨,已经看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圣旨上的字迹——那是皇帝的御笔,笔力遒劲,但末了几个字有些发颤,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监国。”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翘起,“父皇这是在试探我。”
沈渡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那道圣旨上,眉头微皱:“试探什么?”
“试探我有没有野心。”萧衍将圣旨折好,放在桌上,“他让我监国,是想看看我会不会趁机揽权。如果我真的揽权,他就会知道,我和萧炎没有区别。”
“那你打算怎么做?”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乾清宫的方向,目光幽深而复杂。
“什么都不做。”他说,“父皇让我监国,我就监国。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要看我没有野心,我就让他看见一个没有野心的太子。”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萧衍,你这样会很累。”
“累?”萧衍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涩,苦涩得像是在笑自己,“我装了十年的病,早就习惯了。”
沈渡走到他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渡开口了:“萧衍,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皇上不会把皇位给你的。”
萧衍的手指微微一顿。
“为什么?”他问。
“因为他怕你。”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他怕你比他更狠,怕你比他更聪明,怕你当了皇帝之后,会像他对待建文那样对待他的子孙。”
萧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冻住了所有的波澜。
“你说得对,”他说,“他怕我。他怕我,就像他怕萧炎一样。他怕所有比他强的儿子。因为他是踩着兄弟的尸骨登上皇位的,他知道,他的儿子也可以这样对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衍转过头,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让人心疼的倔强。
“等。”他说,“等他自己撑不住的那一天。”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陪你等。”他说。
萧衍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沈渡看见了——那不是一个太子对臣子的笑,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最漫长的等待中,终于找到了同伴的笑。
“好。”萧衍说,“我们一起等。”
*
入夜。
永寿宫。
萧霜雪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已经看了很久。信是苏皖棠写的,字迹娟秀,措辞温柔,像她这个人一样——轻轻的,软软的,让人看了便觉得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