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听闻殿下被册封为监国,嫔妾不胜欣喜。殿下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嫔妾为殿下高兴。连日不见,甚是想念。若殿下得闲,嫔妾在储秀宫恭候。皖棠拜上。”
萧霜雪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素琴。”她开口了。
素琴从门外进来:“公主。”
“备轿。去储秀宫。”
素琴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萧霜雪将信折好,塞进袖中,站起身来。她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脸——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下还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她伸出手,理了理鬓发,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白玉簪,换下了头上那支赤金凤头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了母亲。
母亲生前最喜欢白玉簪。她说,白玉干净,不像金银那样俗气,不像珠玉那样招摇。做人要像白玉,干干净净的,不争不抢,但谁也替代不了。
萧霜雪摸了摸头上的白玉簪,轻轻笑了一下。
“母妃,”她轻声说,“女儿找到了一个像白玉一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她。
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
储秀宫,西偏殿。
苏皖棠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一针一针地绣着。她的手指很稳,针脚很细,但她的心思不在帕子上,她的心思在门外——在等一个人。
春杏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放在桌上,探头看了一眼她绣的帕子,笑着说:“贵人,这兰花快绣完了吧?”
苏皖棠点了点头:“快了。”
“绣完了送给谁?”
苏皖棠的手微微一顿,脸红了:“不送谁,自己留着。”
春杏看着她通红的脸,忍不住笑了:“贵人,您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苏皖棠瞪了她一眼:“多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皖棠的手一抖,针又扎进了指尖,渗出一颗血珠。她顾不得疼,慌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裳,快步走到门口。
萧霜雪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她穿了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在暮色中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她的目光落在苏皖棠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皖棠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礼:“长公主殿下。”
萧霜雪没有叫她起来,径自走进了殿内。苏皖棠只好跟着她走进去,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位冷面长公主今日为何而来。
萧霜雪在窗前站定,目光落在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上。
“快绣完了?”她问。
苏皖棠点了点头:“还差几针。”
“绣完了送给我。”
苏皖棠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萧霜雪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苏皖棠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到她觉得萧霜雪一定能听见。
“不愿意?”萧霜雪问。
“不……不是……”苏皖棠的声音有些发颤,“嫔妾是怕绣得不好,殿下嫌弃。”
“不会。”萧霜雪说,“你绣的,我都喜欢。”
苏皖棠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她鬓边那朵绢制的海棠花。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霜雪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苏皖棠,”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过来。”
苏皖棠抬起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了过去。
萧霜雪伸出手,拉过了她的手。苏皖棠的手很小,被萧霜雪的手整个包裹住。萧霜雪的指尖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那点热度从苏皖棠的手背上传来,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萧霜雪问。
“天……天冷。”苏皖棠的声音有些结巴。
萧霜雪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站在窗前,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她们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过了很久,苏皖棠忽然开口了:“殿下,嫔妾能不能问殿下一个问题?”
“说。”
“殿下为什么……不喜欢笑?”
萧霜雪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苏皖棠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很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心疼。
“因为,”萧霜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没有人值得我笑。”
苏皖棠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现在呢?”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现在有人值得了吗?”
萧霜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苏皖棠看见了——那不是一个长公主对贵人的笑,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漫长的孤独之后,终于找到了值得微笑的人的笑。
“有。”萧霜雪说。
苏皖棠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萧霜雪高兴,还是为自己高兴,还是为这深宫里所有不敢笑、不能笑的人高兴。她只知道,萧霜雪的笑容很好看,好看到她想把这个笑容永远记住。
萧霜雪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她说,“哭了就不好看了。”
苏皖棠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嫔妾没有哭。”
萧霜雪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好,你没有哭。”她说。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辉洒在琉璃瓦上,与积雪交相辉映,整座紫禁城像是镀了一层银。
储秀宫的西偏殿里,两个人相对而坐,手牵着手,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她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