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萧衍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他知道,这个人是认真的。他不是在谈判,他是在宣判。
“臣明白了。”秦池说,“臣会转告太后。”
他转过身,走下台阶,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马离开了。
沈渡走到萧衍身边,看着秦池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殿下,他跟您说了什么?”
萧衍没有回答。他看着秦池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目光幽深而复杂。
“沈渡,”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一雪前耻的那一天?”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殿下已经等了十七年。”
“十七年。”萧衍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够久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渡。沈渡浑身是血,腿上还插着一支箭,摇摇欲坠,但站得笔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冷硬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
“沈渡,”萧衍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的伤——”
“不碍事。”沈渡说。
“不碍事?”萧衍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腿上插着一支箭,说不碍事?”
沈渡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萧衍看见了——那不是锦衣卫对太子的笑,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
“殿下,”沈渡说,“臣说过,臣不会死。”
萧衍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月白色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沈渡伸出手,用满是血污的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擦去了他脸上的泪。
“殿下,”他说,“别哭了。叛军还没退完,您还得撑住。”
萧衍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知道。”
他看着沈渡,沈渡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们知道,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改变了。
“沈渡,”萧衍说,“等这件事结束了,我有一个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渡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臣等着。”
*
乾清宫。
皇帝站在御案前,手里的剑已经断了。他扔掉断剑,从地上捡起一把叛军留下的刀,继续厮杀。他的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龙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但他没有退。
他是皇帝。皇帝不能退。
叛军已经涌进了乾清宫的大殿,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扑向猎物的狼。但他们在距离皇帝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没有人敢上前。
因为皇帝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红的,是杀红的。
“来啊,”皇帝举着刀,声音沙哑但震耳,“来杀朕啊!朕就在这里!”
叛军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转过头,望向门口。
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冲进了乾清宫的大门,马上坐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将——沈璃。她的身后,是三百多个禁军士兵。
“皇上!”沈璃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禁军百户沈璃,前来护驾!”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涩,苦涩得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荒唐的一切。
“来得好,”他说,“来得好。”
他放下刀,靠在御案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但他还在撑着。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这座皇城就真的完了。
“沈璃,”他说,“你哥哥呢?”
“回皇上,家兄在东宫护卫太子殿下。”
皇帝沉默了片刻。
“太子……”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变得有些恍惚,“他还好吗?”
“殿下受了些惊吓,但没有受伤。”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御案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目光空洞而苍凉。
“炎儿,”他轻声说,“你赢了。”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东宫的方向,有一面旗帜在晨光中冉冉升起。
不是二皇子的旗,是太子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