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池的马队停在东门口,没有继续前进。
沈渡握着长枪,站在萧衍身前,目光冷冷地盯着那面绣着“秦”字的大旗。旗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火光照得旗面上的字忽明忽暗,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秦池翻身下马,独自一人走了过来。
他今年五十出头,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头发。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目光越过沈渡,落在萧衍脸上,停了一瞬。
“太子殿下,”他在台阶下站定,躬身行礼,“臣秦池,奉太后懿旨,前来护驾。”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池,面色苍白,眼神平静。
“护驾?”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翘起,“秦大人来得可真巧。叛军刚打到东门口,秦大人就到了。”
秦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臣接到消息便立刻赶来,所幸没有来迟。”
“所幸?”萧衍的笑容深了一些,“秦大人,你身后带着多少人?”
“八百。”
“八百人,从太后宫中到东宫,少说也要走半个时辰。叛军从午门打到东宫,用了不到一刻钟。秦大人是怎么做到‘接到消息便立刻赶来’的?”
秦池沉默了一瞬。
沈渡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指尖泛白。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秦池有任何异动,他便会立刻出手。虽然他已经受了伤,虽然他的腿还在流血,虽然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但他不会让秦池靠近萧衍一步。
秦池抬起头,看着萧衍,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殿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臣若说,臣是提前知道叛军会来,殿下信吗?”
萧衍的眉头微微一动。
“提前知道?”
“是。”秦池的声音更低了,“二皇子谋反的事,太后早就知道。她老人家一直在等——等二皇子动手,等殿下陷入绝境,等她老人家出手的最佳时机。”
萧衍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所以,太后是在等本宫求她?”
秦池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萧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冻住了所有的波澜。
“秦大人,”他说,“你回去告诉太后,本宫不需要她救。本宫的人,会救本宫。”
秦池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停了一瞬。他看着沈渡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变化,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殿下,”秦池说,“沈大人已经受伤了。他一个人,挡不住八百人。”
“谁说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沙哑但坚定。
所有人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宫道的尽头,又有一队人马出现了。为首的是一匹枣红色的战马,马上坐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将——沈璃。她的左臂上缠着一块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她坐得笔直,目光如炬。她的身后,是三百多个禁军士兵,有的受了伤,有的浑身是血,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沈渡看着妹妹,眼眶忽然红了。
沈璃策马走到东门口,翻身下马,走到沈渡面前。她看着哥哥浑身是血的样子,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
“哥,”她说,“我来晚了。”
沈渡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晚。”他说。
沈璃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转过身,面对着秦池。
“秦大人,”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禁军第三营百户沈璃,奉命前来护卫太子殿下。殿下不需要太后的‘护驾’。殿下有我们。”
秦池看着这对兄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他转向萧衍,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臣有一句话,想单独对殿下说。”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沈渡,你退下。”
沈渡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退到了一旁。他没有走远,就站在三步之外,手握着长枪,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秦池。
秦池走上台阶,走到萧衍面前,压低了声音。
“殿下,”他说,“太后让臣来,不只是为了救殿下。”
萧衍的目光微微一凝:“还为了什么?”
“为了跟殿下谈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太后可以帮殿下登上皇位。但她要殿下答应一件事——”
秦池顿了顿。
“永远不追究当年林贵人之死。”
萧衍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秦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从萧衍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寒意——不是冷,而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近乎实质的杀意。
“秦大人,”萧衍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有关的事,“你回去告诉太后,本宫可以不追究她。但本宫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说。”
“让她把当年经手那件事的人,全部交给本宫。”
秦池的瞳孔微微一缩。
“殿下——”
“这是本宫最后的让步。”萧衍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太后可以活着。但她的爪牙,必须死。”
秦池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