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破了。
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在皇城中蔓延开来,迅速传遍了每一个角落。禁军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叛军如潮水般涌入,沿着宫道向四面八方扩散。有人开始逃跑,有人开始投降,有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躲在角落里嚎啕大哭。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拿起武器。
沈渡站在东门口,手里握着绣春刀,目光冷冷地望着远处的火光。午门方向的天被映得通红,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血。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地狱里的交响曲。
萧衍站在他身边,面色苍白,但眼神平静。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沈渡,”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怕不怕?”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火光,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沉默了片刻。
“怕。”他说。
萧衍微微一愣。他没想到沈渡会说实话。在这个人人都在喊“不怕”、人人都在装英雄的时刻,沈渡说了一句“怕”。
“怕什么?”萧衍问。
“怕殿下受伤。”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臣不怕死。臣怕殿下出事。”
萧衍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着沈渡的侧脸——那张冷硬的、刀削一样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尊雕塑。沈渡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远处,但萧衍知道,这个人的心,此刻全在他身上。
“沈渡,”萧衍的声音有些发哑,“你不会有事,我也不会。我们都不会。”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们知道,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被确认了——不是君臣之约,不是盟友之誓,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不需要任何言语的东西。
“来了。”沈渡忽然说。
远处,第一波叛军已经出现在了宫道的尽头。黑压压的一片,举着火把,拿着刀枪,喊着“二皇子万岁”的口号,像一群扑向猎物的狼。
沈渡握紧了刀,转身对身后的锦衣卫和东宫侍卫喊道:“兄弟们!今日,我们身后是大明的太子!是这座皇城最后的尊严!谁要是想过去,先从我沈渡的尸体上踩过去!”
一百多个人的队伍齐声高喊:“誓死护卫殿下!”
喊声震天,在夜色中回荡。
叛军越来越近了。沈渡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了——狂热、兴奋、嗜血,像一群被饿了很久的野兽,终于看见了猎物。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刀。
“杀!”
*
乾清宫。
皇帝站在御案前,手里握着一把剑,面色铁青。他的龙袍上溅了几滴血——不是他的,是方才一个冲进乾清宫的叛军的。那个叛军还没来得及举起刀,就被皇帝的剑刺穿了喉咙。
李德全跪在一旁,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德全,”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京营的兵马到了没有?”
“回……回皇上,还……还没有……”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冻住了所有的波澜。
“朕知道了。”他说,“他们不会来了。”
李德全抬起头,惊恐地看着皇帝。
皇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中的剑上。剑刃上还有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御案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朕这一生,杀了太多人。”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兄弟、侄子、功臣、忠臣……朕以为,杀了他们,朕的江山就稳了。但朕忘了,朕还有一个儿子。”
他顿了顿。
“一个比朕更狠的儿子。”
门外,又一阵喊杀声传来。
皇帝抬起头,望向门口。火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整个乾清宫照得通红。
“来吧,”他说,“朕在这里。”
*
东宫。
战斗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
沈渡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他的刀已经卷了刃,换了三次。他的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肩膀上一刀,手臂上一刀,后背上一刀。血把他的玄色大氅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但他没有退。
他不能退。他身后是萧衍。
萧衍也没有退。他握着剑,站在东门口的台阶上,面色苍白,嘴唇发紫,但眼神坚定。他没有动手——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动手。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面旗帜。每一个东宫侍卫看见他的身影,心里就多了一份底气。
“殿下,”沈渡退到他身边,喘着粗气,“叛军太多了,我们撑不了多久。”
萧衍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沈渡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殿下,您先走。从后门走,臣替您挡着。”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沈渡看见了——那不是一个太子对臣子的笑,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最危险的时刻,终于说出了心里话的笑。
“沈渡,”他说,“我不走。”
“殿下——”
“我说了,我不走。”萧衍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在这东宫装了十年的病,忍了十年的气,等了十年的机会。今天,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站在人前,不装病,不忍气,不等待。你想让我在这个时候走?”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让人心疼的倔强。
沈渡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哑,“臣——”
“别说了。”萧衍打断了他,“一起守。要死,也死在一起。”
沈渡的呼吸微微一滞。
死在一起。这四个字从萧衍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沈渡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重过千钧,重过泰山,重过他这辈子所有的一切。
“好。”他说,“死在一起。”
他转过身,又举起了刀。
叛军又冲上来了。
*
午门。
沈璃靠在城楼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长枪早就断了,佩刀也卷了刃,现在手里握着的是一把从死人手里捡来的剑。她的脸上、手上、身上全是血,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骨头都露出来了,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了。
一百二十个兄弟,一百多个已经倒下了。有的死了,有的受了重伤,有的被叛军俘虏了。她还活着,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百户,”一个年轻的士兵爬到她的身边,声音发抖,“叛军……叛军又来了……”
沈璃抬起头,望向城下。黑压压的叛军又冲上来了,比之前更多,更猛,更疯狂。
她咬了咬牙,撑着剑站起身来。
“兄弟们,”她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今天,咱们可能都要死在这儿了。但死之前,咱们得让叛军知道——禁军的人,不是孬种。”
她身边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有的缺了一条胳膊,有的少了一只眼睛,有的浑身是血已经站不稳了,但他们站起来了。
“杀!”沈璃举起剑,冲向城下。
身后的士兵们跟着她,像一群扑向火焰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