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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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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三,雪。

一连晴了几日的天忽然又阴了下来。雪从凌晨开始下,起初是细碎的盐粒,后来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座紫禁城都埋进去。宫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扫雪的小太监们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怎么也扫不干净。

沈渡站在北镇抚司的值房窗前,望着外面的大雪,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是安插在二皇子府中的暗线送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二皇子昨夜密召周崇、王浚等七人,于密室议事至寅时。散时,周崇面色铁青,王浚步履踉跄,似有大变。”

沈渡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眉头紧锁。

大变。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发出悠长的、持续不断的回响。萧炎的密谋已经被他捅到了皇帝面前,周崇的罪证也已经呈上御案,按照常理,萧炎应该收敛、应该惶恐、应该夹起尾巴做人。但他没有。他反而在加紧议事,反而在召集党羽,反而在——

沈渡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要在皇帝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陈骁!”他转身喝道。

陈骁从门外跑进来:“大人!”

“传令下去,锦衣卫所有人马即刻集结,不得有误。另,派人去东宫,告诉太子殿下——二皇子可能要提前动手。”

陈骁的脸色一变:“是!”他转身跑了出去。

沈渡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大雪,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棂。木质的窗棂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随时都会断裂。他想起了萧衍说的那句话——“等他自己露出马脚。”现在,马脚露出来了。但沈渡的心却没有半点轻松。因为萧炎露出的不是马脚,而是獠牙。一头野兽露出獠牙的时候,就意味着它要扑上来了。

沈渡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白。他没有撑伞,大步流星地走向马厩,翻身上马,策马而去。马蹄踏在积雪上,溅起一片碎玉般的雪沫。他的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他没有去东宫。他去了二皇子府。

*

二皇子府坐落在城东的崇文门内,占地极广,楼阁连绵,气派非凡。朱红色的大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敕建二皇子府”六个大字,是当今圣上的御笔,笔力遒劲,气势磅礴。但此刻,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前没有一个守卫。

沈渡在远处勒住马,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目光冷得像冰。

不对劲。二皇子府的门前从来都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就算是在深夜,也有守卫轮值,灯火通明。但现在是大白天,门前却空无一人,连一个看门的仆役都看不见。这不像是在密谋,倒像是在——

沈渡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不是在密谋。是在跑。萧炎要跑。

“驾!”沈渡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冲向二皇子府的大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他冲到门前,翻身下马,一脚踹开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内,空无一人。

院子里积雪满地,没有任何脚印。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正殿的门敞开着,里面的桌椅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张和破碎的瓷器,像是有人匆忙之间打翻了什么。

沈渡快步走进正殿,目光扫过凌乱的房间。地上散落的纸张上写着一些字——有的是“太子病重”,有的是“皇上多疑”,有的是“三千精锐”。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下的。

沈渡蹲下身,捡起一张纸。纸上只有两个字:“事败。”

事败。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在他指间皱成一团。

萧炎知道了。他知道周崇的罪证已经被呈给了皇帝,知道皇帝已经下令彻查,知道自己的密谋已经暴露。所以他在皇帝动手之前,先跑了。

沈渡站起身来,转身走出正殿。

陈骁带着一队锦衣卫赶到,看见空荡荡的院子,脸色都变了:“大人,二皇子他——”

“跑了。”沈渡的声音冷得像冰,“传令下去,封锁京城九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另,派人去追,他跑不远。”

“是!”锦衣卫们四散而去。

沈渡站在二皇子府的院子里,望着漫天的大雪,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萧炎跑了。但他不会跑远。他的党羽还在京城,他的三千精锐还在路上,他的野心还在。一个野心不死的人,不会甘心就这样逃走。他一定会回来。而当他回来的时候,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

东宫。

萧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王福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殿下,药好了。”

萧衍没有动。

王福不敢再催,垂手站在一旁,偷偷打量着太子的脸色。萧衍的面色比前几天更白了一些,嘴唇泛着淡淡的紫色,眼下有一层浅浅的青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像两把藏在黑暗中的刀。

“王福。”萧衍忽然开口了。

“老奴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一雪前耻的机会,他应该怎么做?”

王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萧衍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他应该等。等了十几年,不差这几天。”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跑进来,单膝跪地:“殿下,锦衣卫沈大人派人来报——二皇子跑了!”

萧衍的手指停住了。书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花落在屋顶上的细微沙沙声。

过了很久,萧衍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跑了?”

“是。沈大人已经下令封锁京城九门,正在全力追查。”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王福看见了——那不是一个权谋者的笑,也不是一个病弱者的笑。那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踏入了陷阱时,志在必得的笑。

“跑,”萧衍轻声说,“他能跑到哪里去?”他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药是苦的,但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

“告诉沈渡,”他放下碗,声音平静如水,“不要追得太紧。让他跑。”

侍卫愣了一下:“殿下,让他跑?”

“让他跑,”萧衍重复了一遍,“他跑得越远,父皇就越觉得他有罪。一个畏罪潜逃的皇子,就算父皇再偏心,也不会再护着他了。”

侍卫恍然大悟:“殿下英明。”他转身跑了出去。

萧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又开始轻轻敲着桌面,“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窗外,雪更大了。纷纷扬扬的,像是老天爷在撕碎一封信。

*

十一月初四,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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