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大风。
进入十一月,京城的天更冷了。风从北方吹来,裹着草原上的沙尘,打在脸上像砂纸磨过。宫道上的积雪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怎么也扫不干净。太和殿屋檐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片片薄冰,随时都会碎裂。
朝会散了已经有半个时辰,但乾清宫的东暖阁里,皇帝还没有歇下。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已经看了很久。
那份奏折是今天早上“意外”出现在他案头的。没有上奏人的署名,没有经过通政司,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他的御案上,像是一片从天上掉下来的叶子。
奏折的内容,是兵部侍郎周崇贪墨军饷的证据。
不是空穴来风的指控,而是一笔一笔的账目——某年某月,周崇克扣宣府镇军饷三千两;某年某月,周崇虚报大同镇兵额,冒领粮草五千石;某年某月,周崇私卖边关军械,得银一万二千两。每一笔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有物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皇帝看完了,将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李德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伺候皇帝三十年了,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他越是不说话,事情就越大。
“李德全。”皇帝忽然开口了。
“老奴在。”
“这份奏折,是谁放在朕案头的?”
李德全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回皇上,老奴……老奴不知。昨夜值守的小太监说,没有看到任何人进来。”
皇帝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冰。
“没有人进来,奏折是自己飞进来的?”
李德全扑通一声跪下了:“皇上息怒,老奴立刻去查——”
“不用查了。”皇帝摆了摆手,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朕知道是谁放的。”
李德全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的脸色。
皇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新拿起那份奏折,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又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周崇,”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朕记得,他是二皇子的人。”
李德全不敢接话。
“克扣军饷,虚报兵额,私卖军械——”皇帝将奏折合上,放在案上,“这三条,每一条都是死罪。”
“皇上打算……”
“不急。”皇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奏折哗哗作响。皇帝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先查。”他终于开口了,“让锦衣卫去查。如果查实了,再议。”
“是。”
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李德全脸上。
“沈渡最近在做什么?”
李德全愣了一下:“回皇上,沈大人最近……常在东宫走动。”
皇帝的眉头微微一动。
“东宫?”
“是。听说太子殿下身体不好,沈大人奉旨探望,去得勤了一些。”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案上那份奏折,目光幽深而复杂。
“去得勤了一些,”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朕记得,朕只让他去过一次。”
李德全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皇帝没有追究,只是摆了摆手:“退下吧。”
“老奴告退。”
李德全退了出去,东暖阁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东宫,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猜忌,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近乎痛苦的疲惫。
“衍儿,”他轻声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
同日,午后。
北镇抚司的值房里,沈渡正在看一封刚从东宫送来的信。信是萧衍亲笔写的,只有一行字:“风起了。收网。”
沈渡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微微翘起。
风起了。
是的,风起了。
他站起身来,从铁柜里取出一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卷宗,每一份都是二皇子萧炎及其党羽的罪证——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私通外敌、图谋不轨。这些东西,他收集了整整一年,每一份都经过反复核实,确保万无一失。
沈渡将卷宗装进一只布袋里,背在肩上,走出了值房。
陈骁在院子里等着,看见他背着布袋出来,愣了一下:“大人,这是——”
“送去给皇上。”
陈骁的脸色变了一下:“大人,这些东西一旦送上去,二皇子那边就——”
“我知道。”沈渡打断了他,“所以要快。”
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
乾清宫。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听见太监通报沈渡求见,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让他进来。”
沈渡走进东暖阁,跪下行礼:“臣沈渡,叩见皇上。”
皇帝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肩上那只布袋上。
“那是什么?”
沈渡将布袋解下,双手捧过头顶:“回皇上,是臣奉命查办周崇一案的相关证据。”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呈上来。”
李德全接过布袋,打开,将里面的卷宗一摞一摞地摆在御案上。皇帝的视线从那些卷宗上扫过去,面色渐渐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凝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
是周崇与二皇子萧炎往来的密信。每一封信都有日期、有内容、有二皇子的亲笔签名。信的内容,从最初的寒暄客套,到后来的密谋策划,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皇帝看完了一封,又拿起一封。
一封接一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越来越用力,纸张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沈渡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东暖阁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皇帝翻动纸张的声音,和炭盆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过了很久,皇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信。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渡。”
“臣在。”
“这些东西,你查了多久?”
“一年。”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沈渡。那目光像一把刀,从沈渡的脸上刮过去,刮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落在他的喉结上。
“一年,”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查了整整一年,为什么现在才报?”
沈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因为臣需要确凿的证据,不能有一丝差错。”
“确凿?”皇帝冷笑了一声,“这些东西,够杀周崇十次了。”
“是。”
“也够——”
皇帝没有说下去,但沈渡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是什么——也够杀萧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