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沈渡的声音低了下去,“臣还有一件事,要禀报皇上。”
“说。”
“二皇子密令周崇,于十一月初五之前,调集神枢营精锐三千人,秘密入城。”
皇帝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苍白。他的手开始发抖,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三千人,”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要做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他知道皇帝不需要他的回答——皇帝自己心里清楚,三千精锐入城,意味着什么。
兵变。
篡位。
杀父。
皇帝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沈渡。”
“臣在。”
“朕命你——立即调集锦衣卫所有兵力,严密监视二皇子府和周崇的动向。一旦发现异动,先斩后奏。”
沈渡的瞳孔微微一缩。
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是皇帝能给出的最大的权力。
“臣遵旨。”
沈渡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等等。”皇帝叫住了他。
沈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太子知道这些事吗?”皇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渡沉默了一瞬。
“太子殿下不知。”他说。
皇帝没有再说话。
沈渡迈步走了出去。
*
入夜。
沈渡从乾清宫出来,没有回北镇抚司,而是直接去了东宫。
萧衍还没有睡,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看。看见沈渡进来,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如何?”
“皇上震怒。”沈渡在他对面坐下,“命臣严密监视二皇子,一旦发现异动,先斩后奏。”
萧衍的笑容深了一些。
“先斩后奏,”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父皇这是真的急了。”
“殿下,”沈渡看着他的眼睛,“皇上还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问殿下知不知道这些事。”
萧衍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怎么回答的?”
“臣说,殿下不知。”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沈渡看见了他眼底的光——不是算计,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很温暖的、像是冬日里阳光一样的东西。
“沈渡,”他说,“你撒谎了。”
“臣知道。”
“你知道欺君是什么罪吗?”
“臣知道。”
“那你还——”
“殿下,”沈渡打断了他,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臣说过,臣不想在殿下面前说谎。”
萧衍的呼吸微微一滞。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灯火在他们之间跳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拥抱。
“沈渡,”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这样,会害死自己的。”
“臣不怕。”
“我怕。”
沈渡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看着萧衍——那张苍白的、削瘦的、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脆弱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试探,不是病弱,不是脆弱,而是一种很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恐惧。
恐惧失去他。
沈渡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臣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渡顿了顿,“臣还没有喝够殿下的桂花酿。”
萧衍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淡的、不是冷的、不是带着算计的——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像是要把所有的伪装都卸掉的笑。
“沈渡,”他说,“你这个人,真的是……”
他没有说完,但沈渡听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真的是又硬又闷,又让人想哭。
“殿下,”沈渡站起身来,“臣该走了。”
“等一下。”
萧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渡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近到能看见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萧衍伸出手,整了整沈渡的衣领。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情。
“沈渡,”他说,“小心点。”
沈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萧衍的指尖从他的衣领上划过,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臣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萧衍收回手,退后一步。
“去吧。”
沈渡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萧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把那一点残留的温度攥在掌心里。
“沈渡,”他轻声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窗外,风更大了。
远处二皇子府的方向,隐隐有灯火闪烁,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暴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