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他没有回北镇抚司,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翰林院。
*
翰林院的藏书馆里,林怀远正在整理旧档。他戴着一副玳瑁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着,神情专注而平静。
沈渡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怀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手中的册子,摘下眼镜。
“沈大人,”他的声音平淡,“稀客。”
“林大人,”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林大人。”
“说。”
“十七年前,林贵人的事。”
林怀远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恢复了平静。
“沈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太子殿下想知道。”
林怀远沉默了片刻。
“殿下知道了多少?”
“殿下知道,林贵人不是病死的。”沈渡的声音很低,“殿下还知道,是谁害死了林贵人。”
林怀远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殿下想做什么?”
“殿下想替母妃报仇。”沈渡说,“但在那之前,殿下需要林大人的帮助。”
林怀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林怀远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你想让我做什么?”
“殿下需要当年那件事的人证。赵铭已经死了,但当年经手的太医,还有一个人活着。”
林怀远的目光微微一凝:“你说的是——钱太医?”
“是。钱太医当年是太医院的副院正,赵铭死后,他告老还乡,回了江南。殿下需要他出来作证。”
林怀远摇了摇头:“钱太医不会出来的。他当年能活着离开京城,是因为他答应过永远不提那件事。现在让他出来作证,等于是让他去送死。”
“殿下不会让他送死。”沈渡说,“殿下会保他周全。”
“殿下拿什么保?”
“殿下拿整个天下保。”
林怀远看着沈渡,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涩,像是在笑沈渡的天真,又像是在笑自己的无奈。
“沈大人,”他说,“你知道太后为什么能在这宫里待这么多年吗?不是因为她是皇帝的娘,而是因为她手里有一张网。这张网织了五十年,网住了后宫,网住了朝堂,网住了所有人。殿下想破这张网,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所以殿下需要林大人的帮助。”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笃定的事,“林大人在这翰林院待了十几年,不是白待的。林大人手里,也有一张网。”
林怀远看着沈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铁皮柜前,从里面取出一只木匣子,放在桌上。
“这里面,”他说,“是当年太后与朝中大臣往来的一些信件。不是原件,是我这些年来一点一点抄录的副本。每一封都有日期、有内容、有当事人的签名。”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本来是想等霜雪大婚的时候给她的。现在看来,她等不到大婚了。”
沈渡接过木匣子,抱在怀里。
“林大人放心,”他说,“殿下不会让林大人的心血白费。”
林怀远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沈大人,”他忽然问,“你对殿下,是真心,还是只是尽忠?”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林大人觉得呢?”
“我觉得,”林怀远慢慢地说,“一个肯为殿下跑腿、肯为殿下冒险、肯为殿下在半夜三更来翰林院找我这把老骨头的人,不只是尽忠。”
沈渡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抱着木匣子,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林怀远,低声说了一句:“林大人,你说得对。”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林怀远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地叹了口气。
“霜雪啊霜雪,”他自言自语地说,“你这个弟弟,比你想象的更有本事。”
*
入夜。
沈渡回到北镇抚司,将木匣子锁进了值房的铁柜里。他坐在案前,点了一盏灯,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想给萧衍写一封信。
但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臣已拿到林大人手中的证据”?写“周崇今日又去了二皇子府”?还是写——
他想起了林怀远说的那句话:“你对殿下,是真心,还是只是尽忠?”
真心。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苦笑了一下。
什么是真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在东宫寝殿里,看见萧衍那张苍白的、削瘦的、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脆弱的脸,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只知道,萧衍说“小心点”的时候,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他现在坐在这里,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样子——不是算计时的冷静,不是布局时的从容,而是弹琴时的专注,是喝酒时的笑,是说“留你”时眼底的光。
沈渡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草。”他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臣,沈渡。”
他写完了,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臣,沈渡。
这四个字,他写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是公事公办,冷冰冰的,像一份公文。但今天,这五个字写出来,却像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一点不一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是墨里面,掺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墨,不是水,而是——
他不敢想了。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下“太子殿下亲启”五个字,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远处东宫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
沈渡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萧衍。”
没有“殿下”,没有“大人”,只是名字。
两个字,从他的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近乎温柔的颤抖。
夜风吹散了他的声音,把它带向了远方。
但东宫那盏灯,还亮着。
像是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