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散》，聂政刺韩王。一个关于复仇、关于死亡、关于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粉身碎骨的曲子。
琴声在暖阁里回荡，与炭盆里炭火的“哔剥”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对话。
沈渡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像是在犹豫——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想靠近，又怕靠近。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骨节分明，力度恰到好处，像是这把琴不是第一次被他触碰，而是被他弹过千百遍。
萧衍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男人，坐在他母妃留下的焦尾琴前，弹着《广陵散》。他的侧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条锋利，像是刀削出来的。但他的手——那双握刀的手，落在琴弦上，竟然可以这样温柔。
曲子弹到一半，沈渡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手悬在琴弦上方，一动不动。
“怎么了？”萧衍问。
沈渡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首曲子，臣练了十年。小时候，母亲教臣弹琴，说学会了这首曲子，就能明白什么是‘士为知己者死’。”
他顿了顿。
“臣练了十年，以为自己懂了。但今天——”
他没有说下去。
萧衍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湿润的光。
“今天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着。灯火在他们之间跳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拥抱。
“今天，”沈渡的声音有些哑，“臣发现，臣还是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什么叫做‘知已’。”
萧衍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听懂了沈渡没有说出口的话——不是不懂“知己”的意思，而是不懂自己对萧衍的感情，到底算不算“知己”。是君臣？是盟友？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沈渡也不知道。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琴弦还在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一只蜜蜂在玻璃窗上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过了很久，萧衍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沈渡看见了他眼底的光——不是算计，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温柔的、近乎心酸的光。
“沈渡，”他说，“你这个人，真的是……”
他伸出手，按住了沈渡放在琴弦上的手。
沈渡的身体猛地一僵。
萧衍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玉。但那只手落在他的手背上，却像是落了一把火，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慌。
“别动。”萧衍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渡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他的手被萧衍的手覆盖着，能感觉到那个人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那个人掌心的纹路，能感觉到那个人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些。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安静地、沉默地、像是在做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敢做的事情。
暖阁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燃烧的“嘶嘶”声，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檐角的“呜呜”声，能听见两个人交错在一起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沈渡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萧衍收回了手。
“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平静，“弹完了。喝酒吧。”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渡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脆弱的侧脸。
他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他想伸出手，把这个人拉进怀里。想把他抱紧，抱到骨头都疼。想对他说——别装了，别装了，在我面前你不用装。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萧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看着他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殿下，”沈渡终于开口了，“少喝点。”
“没事，”萧衍摆了摆手，声音已经开始有些含糊了，“难得高兴。”
“殿下高兴什么？”
萧衍放下酒杯，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淡的，不是冷的，不是带着算计的——而是一种醉态的、毫无防备的、像是把所有的面具都摘掉了的笑。
“高兴你来了，”他说，“高兴你坐在这里，高兴你喝了我的酒，高兴你弹了母妃的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梦呓。
“沈渡，你知道吗……这宫里，没有人愿意跟我喝酒。没有人愿意坐在我面前，听我说废话。没有人……”
他没有说下去。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水光。不是哭，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雾气一样的东西。
“殿下，”沈渡的声音有些发紧，“臣愿意。”
萧衍看着他，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像是一朵花，在漫长的冬天之后，终于开出了第一瓣。
“我知道。”他说。
沈渡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是甜的，涩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但他尝到的，不是桂花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疼的，暖的，让人想哭又哭不出来。
窗外，风渐渐小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辉洒在琉璃瓦上，与积雪交相辉映，整座紫禁城像是镀了一层银。
暖阁里，两个人相对而坐，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他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