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大风。
入夜之后,风更大了。不是那种温柔的、带着雪意的风,而是一种干燥的、凛冽的、像是要把人骨头都吹透的风。北镇抚司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空中张牙舞爪,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
沈渡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从东宫送来的信。
信是萧衍亲笔写的,只有两行字:“明日酉时,东宫小宴。有一坛好酒,想与沈大人共饮。”字迹清瘦,笔锋却锋利,像是写这封信的人,骨子里藏着一把刀。
沈渡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陈骁端着一盏茶走进来,看见沈渡对着信纸发呆,识趣地没有说话,将茶放在桌上,转身退了出去。
沈渡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那张纸贴着里衣的布料,微微发烫,像一小块烙铁。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一封信而已,又不是没有收过。萧衍给他写过很多次信,有时候是问案情的,有时候是交代任务的,有时候只是一句“今日天气不错,沈大人注意添衣”。每一封他都收着,每一封他都回了,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那张纸烫手。
“明日酉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在紧张。
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天子亲军中最让人闻风丧胆的那一个,因为太子殿下的一句“共饮”,紧张了。
“草。”他低声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那个让他紧张的人。
*
次日酉时,东宫。
萧衍没有在书房设宴,而是在寝殿外的暖阁里。暖阁不大,四面挂着厚厚的锦帘,炭盆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一张小小的紫檀木方桌摆在正中,桌上铺着杏黄色的桌布,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白玉杯。
沈渡进来的时候,萧衍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酒壶,正在往杯子里倒酒。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外面罩了件银灰色的氅衣,头发用一支白玉簪束起,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幅水墨画。
“沈大人来了。”萧衍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沈渡看见了他眼底的光,“坐。”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是一壶酒,两只杯,几碟小菜。灯火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脸上,把那些冷硬的棱角都柔化了。
“殿下今日好兴致。”沈渡说。
“难得清闲,”萧衍将一只白玉杯推到他面前,“就想找个人喝一杯。”
沈渡端起酒杯,看了一眼杯中的酒。酒色清亮,微微泛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桂花酿?”他微微挑眉。
“嗯,今年新酿的,”萧衍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晃了晃,“母妃在世时,每年秋天都会酿。她走了之后,宫里的桂花酿就断了。今年我让东宫的小厨房试着做了一批,味道不如母妃做的,但也还凑合。”
他说“母妃”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很遥远的、不敢大声提及的名字。
沈渡没有说话,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是甜的,甜中带涩,像是把整个秋天都酿进了这一杯里。
“如何?”萧衍问。
“好酒。”沈渡说。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连夸人都夸得这么敷衍。”
沈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臣不是敷衍。臣只是不会说好听的话。”
“那你试试,”萧衍又给他倒了一杯,“说一句好听的。”
沈渡看着杯中重新满上的酒,沉默了片刻。
“殿下的酒,很好。”
萧衍等了一下,发现他没有下文了,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实,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一点点宠溺的笑。
“沈渡啊沈渡,”他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的是……”
他没有说完,但沈渡听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真的是又硬又闷,像一块石头,怎么敲都敲不出一个好听的响。
“殿下,”沈渡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臣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殿下。”
“说。”
“殿下为什么……对臣这么好?”
萧衍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沉默了很久。灯火在他脸上跳跃,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蝴蝶的翅膀。
“你觉得呢?”他反问。
沈渡没有回答。
“沈渡,”萧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好,不需要任何理由?”
沈渡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想说“臣不敢”,想说“臣不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滴水不漏的话。但他看着萧衍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纯粹的、近乎天真的认真——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臣……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萧衍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你说了算。”
沈渡的手指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萧衍时,那个人咳着血,面色苍白,却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看穿;想起那个雪夜,他站在萧衍的床边,伸出手,悬在那个人脸颊上方一寸的地方,久久没有落下;想起萧衍说的那句“我不想用你,我想留你”。
留你。
这两个字,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不是“留下你为我做事”,而是“留你在身边”。
沈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甜的,涩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暖融融的,又疼又痒。
“殿下,”他放下酒杯,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臣想……给殿下弹一首曲子。”
萧衍微微一愣:“你会弹琴?”
“会一点点。”
萧衍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好奇。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琴架上取下一张古琴,放在桌上。
“这是焦尾琴,”他说,“母妃留下的。我很少让人碰它。”
沈渡看着那张琴,沉默了片刻。
“臣不敢。”
“我让你弹的,有什么不敢?”
沈渡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落在琴弦上。
琴声响起。
不是那种婉转的、缠绵的调子,而是一种苍凉的、沉郁的旋律,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每一个音都落得很重,像是在敲打什么——敲打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萧衍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是……《广陵散》?”
沈渡没有回答,继续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