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桌上的书,重新翻开来,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沈渡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侧脸——苍白的、削瘦的、在淡青色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草。”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是骂萧衍,是骂自己。
骂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为什么手心在出汗,为什么看见这个人的笑容,就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支羽毛。轻轻的,软软的,却比任何武器都致命。
“沈大人。”
萧衍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臣在。”
“你说周崇那边开始动了,”萧衍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平静,“那我们也该动了。”
沈渡的脊背挺直了一些:“殿下打算怎么动?”
“不急。”萧衍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让他再动几天。等他动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收网。”
“殿下不怕他提前动手?”
“他不敢。”萧衍的声音很笃定,“父皇还在,他就不敢。萧炎这个人,胆子大,但不够大。他敢在背后搞小动作,但不敢明目张胆地造反。因为他知道,一旦造反,就是跟整个天下为敌。”
沈渡沉默了片刻。
“殿下说得对。”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萧衍放下书,看着他,“等他自己露出马脚,等父皇对他失去耐心。”
“那臣手里的那些东西——”
“继续留着。等到该用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沈渡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哐当”响了一声。萧衍被那声音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颤,然后便咳了起来——先是轻轻的几声,随即越咳越烈,整个人弓下腰去,肩膀剧烈地颤抖。
沈渡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身边。
他伸出手,想去扶萧衍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急,“药在哪里?”
萧衍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咳嗽渐渐止住了,他直起身来,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嘴唇又泛起了那种淡淡的紫色。
他从袖中抽出帕子,掩住口,擦了一下。
帕子上有一小片殷红的血迹。
沈渡看见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事,”萧衍将帕子折好,塞回袖中,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老毛病了,不碍事。”
“不碍事?”沈渡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殿下咳了血,说不碍事?”
萧衍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沈大人,”他的声音很轻,“你这是在担心我?”
沈渡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臣只是尽忠职守”,想说“殿下是国本,臣不敢大意”,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滴水不漏的话。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萧衍说的对。
他就是在担心。
不是尽忠职守,不是不敢大意,而是——
担心。
纯粹的、毫无道理的、不该出现在一个锦衣卫和一个太子之间的担心。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臣……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萧衍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温柔的、近乎怜悯的、让人想哭的东西。
“沈渡,”萧衍的声音很轻,“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
沈渡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殿下——”
“行了,不逗你了。”萧衍摆了摆手,语气忽然轻松了起来,“回去盯着周崇吧。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沈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萧衍苍白的脸,看着他嘴唇上残留的血迹,看着他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黑——那是常年咳血、常年失眠的人才会有的颜色。
他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他想伸出手,把这个人抱进怀里。
不是因为情欲,不是因为占有,而是一种很纯粹的、近乎本能的冲动——他想保护这个人。想把他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到不用再装病、不用再算计、不用再在刀尖上跳舞的地方。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沉默地、固执地看着萧衍。
萧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沈大人,还有事?”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臣告退。”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他在忍。
忍着不去想沈渡方才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担心,有心疼,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慌的东西。
“沈渡啊沈渡,”他轻声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会藏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诗。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轻轻念了一遍,然后苦笑了一下。
“我们不是沦落人,”他说,“我们是两个傻瓜。”
窗外,雪终于落了下来。
纷纷扬扬的,像撕碎了的信纸,一片一片地飘落在琉璃瓦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东宫的书房里,琉璃灯还亮着。
淡青色的灯光透过窗纸,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像一盏灯,在风雪中为谁照着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