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怀里的卷宗放在床边的矮桌上,摞得整整齐齐。
萧衍看了一眼那三份卷宗,没有问里面是什么。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沈渡答应给他的东西,那些能让萧炎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的罪证。
“这么快就准备好了?”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这些东西,”沈渡说,“臣已经准备了很久。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就是合适的时机?”
“现在,”沈渡顿了顿,“二皇子在府中密会周崇等人,扬言殿下时日无多。如果殿下再不反击,朝堂上的墙头草就会全部倒向他。”
萧衍沉默了片刻。
“你听到了什么?”
沈渡从袖中抽出那份密报,递给萧衍。
萧衍接过密报,展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病弱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平静。但沈渡注意到,他看完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一下颤得极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时日无多,”萧衍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翘起,“他倒是替我想得周到。”
他将密报折好,还给沈渡。
“这些东西,”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份卷宗上,“你先收着。现在还不是用的时候。”
沈渡眉头微微一动:“殿下觉得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萧衍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父皇动手。”
沈渡沉默了一下:“皇上不会动手。他偏心二皇子,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他偏心萧炎,是因为他觉得萧炎像他——果敢、强势、有野心。”萧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但正因为萧炎像他,他才会害怕。一个太像自己的儿子,一旦掌握了权力,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自己。”
沈渡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句话,萧衍上次说过。但这一次,他听出了更多的东西。
“殿下的意思是——让皇上来收拾二皇子?”
“不是让父皇来收拾萧炎,”萧衍摇了摇头,“是让萧炎自己露出马脚,让父皇觉得他威胁到了自己的皇位。到那个时候,不用我出手,父皇自然会收拾他。”
沈渡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其高明的手段。不出手,不沾血,让敌人自取灭亡。但这也意味着,他手里的那些罪证,暂时还不能用。
“那臣手里的这些东西,”他看着那三份卷宗,“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萧炎动手的那一天。”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一定会动手的——因为他等不及了。他以为我快死了,他以为皇位唾手可得。一个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的人,最容易犯错。”
沈渡看着萧衍,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这个躺在病榻上、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的人,正在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算计着自己的亲兄弟。
而他自己,正在成为这个人的共谋。
“殿下,”沈渡的声音很低,“臣有一件事,想问你。”
“说。”
“如果有一天,二皇子真的动手了——殿下打算怎么处置他?”
萧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萧衍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是我的兄弟。我不会杀他。”
沈渡的心微微一松。
“但父皇会不会杀他,”萧衍接着说,“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沈渡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看着萧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不杀,而是不亲手杀。他要的是干干净净地赢,手上不沾血,心里不留愧。
这才是真正的狠。
“臣明白了。”沈渡说。
他转过身,要走。
“沈渡。”
萧衍叫住了他。
沈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妹妹的事,我记着呢。”
沈渡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多谢殿下。”他的声音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他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萧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他在忍。
忍着不去想萧炎说的那句话——“太子病重,时日无多。”
忍着不去想自己的父亲——那个偏心的、多疑的、让他从小就学会装病装傻的父亲。
忍着不去想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正在等着他死。
萧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沈渡留下的那三份卷宗,翻开最上面的一份。
周崇。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淡的、不是冷的、不是带着算计的——而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志在必得的笑容。
“萧炎,”他轻声说,“你以为我快死了。你以为你赢定了。”
他将卷宗合上,放在枕边。
“那就让你再得意几天。”
窗外,风更大了。树枝在风中剧烈地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泣。
但东宫寝殿里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