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成了一柄剑。
一柄藏在鞘中、还没有出鞘的剑。
*
萧霜雪回到永寿宫时,已经是午后了。
天还是没有晴,云层比早上更厚了一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抱着木匣子走进寝殿,将匣子藏在衣柜最深处,用几件旧衣服盖住,然后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发呆。
素琴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公主,您没吃午饭,先喝点这个垫垫吧。”
萧霜雪没有动。
素琴不敢再劝,站在一旁,偷偷打量着公主的脸色。萧霜雪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得知母亲是被谋害的人。但素琴跟了她这么多年,知道这种平静是最可怕的——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总是最平静的。
“素琴,”萧霜雪忽然开口,“苏贵人那边,最近怎么样?”
素琴一愣,没想到公主会突然问起苏皖棠。
“回公主,苏贵人这几日都在储秀宫绣花,没有出门。听说德妃那边又找过她的麻烦,但这次有太后身边的人出面,把德妃挡了回去。”
萧霜雪的眉头微微一动。
太后。
又是太后。
“太后为什么要帮苏贵人?”她问。
素琴想了想:“听说苏贵人的父亲与太后身边的秦池大人有些交情,所以太后对苏贵人格外照拂。”
萧霜雪沉默了片刻。
苏皖棠的父亲与太后的人有交情——这意味着苏皖棠是太后阵营的人。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但她想起了那天在永寿宫门口,苏皖棠红着眼眶、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看着她的样子。
那个人,不像是太后的棋子。
倒像是一只误入了猎场的兔子,慌张、无助,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备轿,”萧霜雪忽然站起身来,“去储秀宫。”
素琴又愣住了:“公主,现在去储秀宫?天都快黑了——”
“我说去就去。”
素琴不敢再多言,转身出去备轿。
萧霜雪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鬓发,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白玉簪,换下了头上那支赤金凤头钗。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银红色的褙子,白玉簪,素净的面容,清冷的眉眼。
她忽然有些紧张。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在朝堂上面对群臣的时候不紧张,在皇帝面前说话的时候不紧张,在得知母亲是被太后毒杀的时候也不紧张。但现在,她要去见一个低品级的贵人,她竟然紧张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
储秀宫在西六宫的最深处,是一处偏僻冷清的院落。这里住着的都是些不得宠的低品级嫔妃,没有热闹,没有荣华,只有日复一日的寂寞。
苏皖棠的住处是储秀宫西偏殿,三间小小的屋子,布置得素净雅致。窗前摆着一张绣架,上面绷着一块绢帕,绣了一半的兰花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苏皖棠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针,却没有在绣。
她在发呆。
自从那天在永寿宫门口见到萧霜雪之后,她就一直在发呆。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人的脸——清冷的眉眼,淡淡的笑容,还有那只拉过她的手。
那只手的温度,她到现在还记得。
温暖的,干燥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春杏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贵人!长公主殿下来了!”
苏皖棠的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尖,渗出一颗血珠。
她顾不得疼,慌忙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又摸了摸头发,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太狼狈,才快步走到门口。
萧霜雪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她穿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在暮色中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她的目光落在苏皖棠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皖棠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礼:“长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萧霜雪没有叫她起来,而是径自走进了殿内。
苏皖棠只好跟着她走进去,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位冷面长公主突然造访是为了什么。
萧霜雪在窗前站定,目光落在绣架上那方帕子上。
“这是你绣的?”
苏皖棠点了点头:“是……嫔妾闲来无事,绣着玩的。”
萧霜雪伸出手,拿起那方帕子,细细地看着。帕子上绣的是一株兰花,用的是浅绿色的丝线,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绣得不错,”她说,“比宫里尚功局的绣娘还好。”
苏皖棠的脸微微红了:“殿下谬赞了。”
萧霜雪放下帕子,转过身来,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苏皖棠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到她觉得萧霜雪一定能听见。她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萧霜雪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苏贵人,”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些,“上次你送的桂花糕,我吃了。”
苏皖棠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殿下觉得……好吃吗?”
“还行。”
还行。
只有两个字,但苏皖棠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敷衍,是一种不好意思说“好吃”的别扭。
她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长公主萧霜雪,冷得像一块冰的人,竟然也会不好意思。
“殿下若是喜欢,”她鼓起勇气说,“嫔妾再做一些,让人送到永寿宫去。”
萧霜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让人送,”她说,“我以后自己来拿。”
苏皖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长公主殿下,还会再来。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胸口要炸开了。
“是,”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嫔妾恭候殿下。”
萧霜雪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皖棠一眼。
暮色从门外涌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看不清楚表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苏皖棠,”她叫了她的全名,没有加“贵人”二字,“以后在我面前,不用自称‘嫔妾’。”
苏皖棠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萧霜雪已经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银红色的褙子像一团火,在灰蒙蒙的宫道上格外醒目。
苏皖棠站在门口,望着那团火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滚烫的。
春杏从旁边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贵人,长公主殿下人挺好的嘛,一点都不凶。”
苏皖棠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回绣架前,拿起那方帕子,继续绣那株兰花。
但她绣了三针,绣错了四针。
春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皖棠瞪了她一眼,耳根却红得像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