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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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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天阴。

一早起来,天色便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落下一场雪来。永寿宫的院子里,几个小太监正在扫昨夜的落叶,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单调而沉闷。

萧霜雪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今早从宫外送进来的,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但萧霜雪认得那笔字——是她舅舅林怀远的笔迹。林家在京城算不上什么显赫的门第,但林怀远在翰林院做了十几年的侍读学士,清贵而低调,从不参与朝堂上的纷争。萧霜雪的母亲林洛玖在世时,与这个弟弟往来密切;母亲死后,林怀远便很少入宫了,只是每年年节时托人送些东西进来,从不提往事。

今日这封信,来得突然。

萧霜雪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比往年更潦草了些,像是在匆忙中写就的。她一行一行地读下去,面色渐渐变了。

“公主,”素琴端着一碗燕窝粥走进来,看见萧霜雪的脸色,脚步一顿,“怎么了?”

萧霜雪没有回答,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备轿,”她说,“去翰林院。”

素琴一愣:“公主,这……没有旨意,宫眷不能随意出宫……”

“本宫是长公主,”萧霜雪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宫眷。备轿。”

素琴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萧霜雪站在窗前,手指紧紧攥着袖中的信纸。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

“霜雪吾甥:见字如面。近日查得旧档,涉及汝母当年之事,其中有疑点甚多。汝母之死,恐非病故。若欲知详情,望速来一见。怀远。”

非病故。

这三个字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母亲林洛玖死于十七年前。那一年,萧霜雪只有五岁,萧衍只有三岁。宫中的说法是“暴病而亡”,草草发了丧,连谥号都没有追封。年幼的萧霜雪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死后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长大后才渐渐知道——母亲不得太后的欢心,生前受尽冷眼,死后也不得安宁。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病死的。

但现在,舅舅告诉她——不是。

萧霜雪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

翰林院坐落在大明门内,东江米巷以北,是一处不甚起眼的院落。灰墙黑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稀疏,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这里是大清最清贵的衙门,也是最冷清的衙门——翰林们整日与书卷为伴,不问世事,仿佛活在另一个时代。

萧霜雪的轿子停在翰林院门口时,门口的老吏吓了一跳。长公主殿下亲自驾临翰林院,这是几十年未曾有过的事。他慌忙跪下行礼,又派人飞奔进去通报。

萧霜雪下了轿,没有等通报,径直走了进去。

林怀远在藏书馆的二楼等着她。

他今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癯,须发已经花白,戴着一副玳瑁眼镜,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看见萧霜雪进来,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红。

“霜雪,”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来了。”

萧霜雪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开门见山地问:“舅舅信中所说,是什么意思?”

林怀远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领着萧霜雪穿过藏书馆,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屋子不大,只有一桌一椅一榻,桌上堆满了旧档和书卷,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上面挂着一把铜锁。

林怀远关上门,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铁皮柜,从里面取出一只木匣子。木匣子是紫檀木的,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处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的木色。他将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

萧霜雪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太医署的脉案,日期是十七年前的七月十二,上面写着林洛玖的名字。脉案上的字迹工整而刻板,记录着病人的脉象、症状、用药——一切都中规中矩,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萧霜雪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上面说,母亲是七月十五去世的,”她抬起头,看着林怀远,“但这份脉案的日期是七月十二。七月十二到七月十五之间,有三天的脉案,去哪里了?”

林怀远叹了口气,从木匣子里又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那是一份太医院的药方,上面写着几味药材——都是些寻常的补药,没有什么特别。但药方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批注,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此方服之三日,必亡。”

萧霜雪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谁写的?”

“太医院院正赵铭,”林怀远的声音很低,“他在十七年前突然告病还乡,次年便去世了。这份药方,是他临终前托人带给我父亲的。赵铭与林家有些渊源,他不敢把真相说出来,但也不忍心让它永远湮没。”

萧霜雪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药方,指节泛白。

“你的意思是——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

林怀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从木匣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那是一份宫中内务府的记录,上面记载着十七年前七月十五那一天,各宫的赏赐和用度。

萧霜雪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目光最后停在了一行字上:

“太后懿旨:赐林贵人蜜饯一盒。”

蜜饯。

她抬起头,看着林怀远。

“蜜饯里下了毒?”

“我不敢肯定,”林怀远的声音有些苦涩,“但赵铭留下的那张药方上写的药材,恰好与某种蜜饯中的成分相克。长期服用,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最终——”

他没有说下去。

萧霜雪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了母亲生前最后那段日子——总是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吃什么吐什么。她和弟弟去看母亲的时候,母亲总是笑着,说自己只是小病,很快就会好的。但那个笑容,一天比一天虚弱,一天比一天黯淡。

直到有一天,母亲再也不笑了。

“太后,”萧霜雪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要杀我母亲?”

林怀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因为太后不喜你母亲。你母亲出身寒微,却得了先帝的宠爱。太后觉得她是个威胁,觉得她会威胁到皇后的地位,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就因为这个?”萧霜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就因为她出身寒微,太后就要杀了她?”

林怀远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

“霜雪,这深宫里的恩怨,从来不需要什么正当的理由。太后要杀一个人,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够了。”

萧霜雪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她几乎已经遗忘了的事。

那是母亲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五岁的她被乳母抱去看母亲最后一面。母亲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那双黯淡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她凑近了听。

母亲说的是:“霜雪……带你弟弟……走……越远越好……”

她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明白了。

母亲不是在说遗言,而是在警告她——这座皇城,是吃人的。留下来,她和弟弟都活不成。

萧霜雪睁开眼,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舅舅,”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我,应该没有别人了。赵铭已经死了,当年经手的那些人,大多也不在人世了。”

“不要告诉任何人,”萧霜雪说,“包括阿衍。”

林怀远愣了一下:“为什么?太子殿下有权知道真相——”

“因为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够危险了,”萧霜雪打断了他,“我不想让他分心。”

她将那些纸张重新放回木匣子里,合上盖子。

“这些东西,我带走。”

林怀远点了点头:“本该是你的。”

萧霜雪抱起木匣子,转身要走。

“霜雪,”林怀远在身后叫住了她,“你打算怎么做?”

萧霜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太后现在虽然已经不问世事,但她还在。她欠我母亲的命,总有一天,我会让她还。”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林怀远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杀意。

他看着外甥女纤细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从小在深宫里长大的女孩,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乳母抱在怀里、看着母亲咽气的无助孩子了。

她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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